“我們的靈魂死了”:我如何在中國的維吾爾族“再教育”營幸存下來 (三)

原文作者: Gulbahar Haitiwaji與Rozenn Morgat
翻譯/整理: 阿娜
校對/發稿人: Ting Guo
圖為: Gulbahar Haitiwaji 攝影: Emmanuelle Marchadour

根據英國《衛報》2021年1月12日報道翻譯整理。

原文內容部分翻譯如下 :

現在是2017年6月,我在這裏待了三天。在克拉瑪依警察局裏待了近五個月之後,在審訊和任意的暴力行為之間。在壹個階段,我被鎖在床上20天作為懲罰,盡管我不知道為什麽這樣做—-有人告訴我我要去“學校” ”。我從未聽說過這些神秘的學校或他們提供的課程。有人告訴我,是政府建立的用來“糾正”維吾爾人的。與我共享牢房的女性說,這就像是壹所正規學校,與漢族老師在壹起。她說,壹旦我們通過了,學生就可以自由回家了。

這所“學校”位於克拉瑪依市郊的白劍潭。離開警察牢房後,這就是我設法收集的所有信息,從壹個漂著幾個空的塑料袋的幹的溝渠上豎著的標牌上獲得的。顯然,培訓要持續兩個星期。之後,理論課開始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堅持。我怎麽還沒有倒下?白劍潭是壹個無人區,三座建築物從中崛起,每座都像壹個小型機場。通過鐵絲網圍欄肉眼望去只有沙漠。

在我的第壹天,女警衛將我帶到壹個裝滿床的宿舍,那裏只有壹塊木板。那裏已經有另壹個女人:納德拉(Nadira),8號雙層床。我被分配給9號雙層床。

納德拉帶我參觀了宿舍,宿舍裏散發著新鮮的油漆氣味, 她憤怒地踢開了幹活用的水桶;帶有金屬百葉窗的窗戶始終關閉著;兩個攝像機在房間的高處來回搖動。就是這樣沒有床墊沒有家具,沒有衛生紙。沒有床單,沒有洗手池。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昏暗的環境中以及沈重的關牢門的砰砰聲。

這不是學校,這是 “再教育”營,有軍事規則,而且顯然有打破我們的願望的地方。我們變得越來越沈默了,身體上承受了極大的負擔,我們感覺到再也不想說話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的對話逐漸減少。在用餐時,在睡覺時,口哨聲刺耳地伴隨著。守衛總是註視著我們;沒有辦法逃避他們的監視,沒有辦法竊竊私語,擦拭嘴巴或打哈欠,因為害怕被指控我們在祈禱。拒絕食物是違反規則的,因為害怕被稱為“伊斯蘭恐怖分子”。看守聲稱我們的食物是清真食物。

晚上,我昏昏欲睡地躺在床上。沒有鐘,我失去了所有的時間感。我壹天中從冷或熱的感受猜測到大概時間。守衛嚇壞了我。到達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陽光了—-所有的窗戶都被那些該死的金屬百葉窗擋住了。盡管其中壹名警察曾答應給我打電話,但我沒有接到。誰知道我被關在這裏?是通知我姐姐,還是Kerim和Gulhumar?那是壹場噩夢。在安全攝像機呆滯的視線之下,我甚至無法給其他同我壹起被拘留的人去開門。我很累,很累。我累的什麽都不想了。

營地是壹個迷宮,守衛們按宿舍,帶領我們成群結隊地走來走去。要去洗個澡,洗手間,教室或食堂,我們被護送到壹系列無盡的熒光燈走廊上。甚至壹瞬間的隱私都是不可能的。在走廊的兩端,自動安全門像氣閘壹樣將迷宮密封起來。可以肯定的是:這裏的壹切都是新的。壹塵不染的墻壁上散發出的油漆痕跡經常提醒我們。看起來好像是工廠的廠房(我之後會發現,這是壹座經過改建的警察大院),但是我對工廠的規模還沒有把握。

當我們四處走動時,我們經過的警衛和其他女囚犯人數之多,使我相信這個營地很大。每天,我看到像僵屍壹樣的新面孔,有著很大的眼袋。到第壹天結束時,我們牢房中已經有七個人,三天後有12個。快速數學運算:我計算了16個牢房組,其中包括我的,每個組有12個鋪位,這些牢房滿了的話……那說明在白劍潭有近200名被拘留者。 200名婦女從其家庭中被撕毀。兩百條生命被封鎖,直到另行通知。而營地壹直在不斷的增添人數。

我以為,理論課會讓我們從體育鍛煉中得到些許緩解,但效果更糟。老師壹直在看著我們,並且只要她有機會就打我們耳光。有壹天,我的壹位同學,壹位60多歲的女人,閉上了眼睛,肯定是筋疲力盡或恐懼。老師給了她壹個殘酷的耳光。 “認為我看不到妳在祈禱嗎?您將受到懲罰!”守衛猛烈地把她從房間裏拖了出來。壹個小時後,她帶著自己寫的東西回來了:她的自我批評。老師讓她大聲朗讀給我們聽。她服從,臉色蒼白,然後再次坐下。她所能做的也只有閉上眼睛。

幾天後,我了解了人們所說的“洗腦”的含義。每天早晨,壹名維吾爾族講師會進入我們安靜的教室。壹個維吾爾族的女性,教我們如何成為中國人。她把我們當作黨必須重新教育的任性的公民。我想知道她對這壹切的想法。她有什麽想法嗎?她是哪裏人?她是怎麽到這裏來的?在進行這項工作之前,她本人是否已經接受過重新教育?

在她的指示下,我們大家站在壹起。 “老師好!”這樣以對老師的問候,開始了每天11個小時的教學。我們宣誓效忠中國:“感謝我們偉大的國家,謝謝我們的這次相聚,感謝我們親愛的習近平主席。” 到了晚上,壹個類似的版本結束了這壹課程:“我希望我的偉大國家發展並擁有光明的未來。我希望所有民族組成壹個偉大的國家。祝習近平主席身體健康,習近平主席長壽。”

我們如粘在椅子上壹般,像鸚鵡學舌壹樣重復的上課。他們教會了我們光榮的中國歷史—–凈化版本,清除了虐待。在手冊的封面上,我們被銘刻為“再教育計劃”。它只包含有關強大王朝及其光榮征服的故事,以及中共的偉大成就。它比中國大學的教學更加政治化和充滿偏見。剛開始,我覺得很好笑。他們真的以為自己通過幾頁紙的宣傳就能使我們臣服?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疲勞像死對頭壹般開始折磨我。我筋疲力盡,我堅決抵抗的決心被永久擱置。我試著不屈服,但學校開始運轉了。它滾過我們酸痛的身體。因此,這真是洗腦–整天都在重復相同的愚蠢短語。似乎還不夠,在我們晚餐後不得不再學習壹個小時,然後才允許上床​​睡覺。我們將最後壹次回顧我們不斷重復的課程。每個星期五,我們進行壹次口試和筆試。在輪流的營地負責人警惕眼光下,我們將背誦共產黨給準備好的內容。

這樣,我們的短期記憶既成為我們最大的盟友,也成為我們最壞的敵人。它使我們能夠吸收和反省大量的歷史和忠誠的公民宣言,因此我們可以避免老師的羞辱。但與此同時,它削弱了我們的批判能力。它帶走了將我們聯系在壹起的記憶和思想。壹段時間之後,我甚至不能拼湊出我的丈夫和女兒的面孔。我們壹直勞動,我們仿佛就如壹只木訥的動物。沒有人告訴我們這將持續多久。

甚至如何開始我在新疆經歷的故事?如何告訴我的親人我生活在警察暴力的擺布之下,由於他們的制服給他們的地位,他們對像我這樣的維吾爾族人,對我們身體和靈魂任由他們擺布?在徹底洗腦的男人和女人中,仿佛沒有壹點人性似的機器人,他們狂熱的執行命令。他們就是在那些不譴責別人的人,自己被譴責而那些不懲罰別人的人,自己受到懲罰的制度下工作的小官僚。說服我們是要被打倒的敵人—叛徒和恐怖分子—他們奪走了我們的自由。他們將我們如動物壹般鎖在遠離世界的地方,壹個沒有時間的地方:集中營。

下文再續!

原文鏈接: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1/jan/12/uighur-xinjiang-re-education-camp-china-gulbahar-haitiwaji?curator=MediaRED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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