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寂寞

回顧一梁的整個治療過程,我感覺到有兩個他,無意識的他不想好轉,是求死的,因為他的每個決定都是在破壞治療,意識的他是求生的。但最終無意識還是戰勝了意識,也側面證明了榮格的理論,無意識比意識強大。

或許,早在生病之前,他對這個世界就越來越不留戀了。

從他的作品中和他的講述中我了解到,他們這一批人最喜歡過群居生活,在與文學同仁的唇槍舌劍中展現自己的思想和才華,在激烈的思想交鋒中,碰撞出思想火花和獨到見解,這種感覺令人陶醉。然而好景不長,原本可以孕育出中國最精粹思想的文化圈子慘遭打擊,亞文化圈同仁紛紛被捕,走出牢房的文化人要麽出走他國終身流亡,要麽收盡鋒芒,墨守成規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多少未來得及成形的思想就這樣被扼殺在搖籃中!

一梁屬於前者。一個在群體生活中才能激发靈感才能找到存在感,以書寫辯論為精神寄托的無用文人,一下子被拋進一個孤獨而陌生的世界。沒錯,這里有充分的言論自由,但你說給誰聽,誰與你撞擊或共鳴?他像一個突然被拋到荒島上的人,再怎麽扯開喉嚨喊叫,沒有管你,更無人傾聽。

後來,他進入社區大學讀書稍有緩解。盡管無法與原來那一夥個個自命不凡各懷其才的亞文化同道相比,但畢竟還可以過一種集體生活,更重要的是,那個時候還尚能保持一種體面的學生生活,不為生計发愁,也不必從事最底層的勞動,“那是我最富有的一段日子,”他說。

對他們這些身無長技的書生來說,失去了母語土壤,缺失了思想的碰撞,精神之樹瀕臨枯萎,而在現實中,只能混跡在最底層的餐館、農場等場所討生活,一方面本身拼不過勞動人民,遭人白眼,另一方面,文人的清高作祟,現實的卑微與自我定位的自傲形成強烈沖突,性格愈加自閉,人格愈发退回到自己狹小的精神世界。

遇到我,雖然在生活上安穩了,表面看來,生活確實是蒸蒸日上了。為了溫暖他孤身漂泊的寒涼,在國內從不下廚我無師自通成了做飯好手,他喜歡吃餃子包子,我就一根搟面杖走哪帶哪,紅燒肉、清蒸魚更是家常便飯。物質世界的滿足似乎也召喚著精神世界的同步滿足,一旦有了穩定生活,他的精神需求也隨之覆活,並且大有饑渴後的反彈之勢。恰好這時,貝嶺讓我們翻譯哈維爾的總統回憶錄《別了,城堡》。對一梁來說,有意義的生活就是從在曼谷翻譯哈維爾開始的。

哈維爾翻完,有著遷徙癖好的一梁又來到清邁,他曾經住過一段時間的泰北第二大城市。租房3個月後,我們買了自己的房子,搬家、置辦生活必需品的同時,又開始了榮格翻譯。

榮格翻譯是他最大的夙願,也只有翻譯研究考證榮格,才可以真正滿足他的精神需求。他開始如饑似渴地惡補這些年的焦渴,他買來榮格全集,滿網搜尋與榮格有關的所有著作和它們所有的版本,或購買或下載,整日浸淫其中樂此不疲。

此時的他處於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圓滿中:婚姻(現實生活)、事業(精神需求)均達到人生的高峰。他毫不掩蓋對生活的滿足,跟老朋友視頻或者在群里发圖片曬幸福,毫無誇張之情地稱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總統、主席、富豪在他看來都有著無窮煩惱,只有他可以盡情地徜徉在自己鐘情的精神世界。

那也是他翻譯最高產的時期,雖完成的不多,那也是出於他對於學術的嚴謹。我們翻譯一本書時,他會找來與之相關所有能找到的書籍,為了解決一句話的疑惑,他會突然開始另一本書的翻譯。我對此反對過無數次,但幾乎沒有任何收效。他反而責備我急功近利,說他翻譯不是為了出成果,僅僅因為喜歡,如果沒有9分把握,他寧願不出。他堅持要把所有手頭的版本翻譯完,最後回頭整體校對!當我們在尼泊爾跟我們的資助人通電話,對方建議我們先校對出兩邊出版時,他差點跟人家鬧翻!或許那時,他認為自己的生命還很長,長得可以容他慢慢推敲熬煮吧?但那一次他最終還是妥協了,結果就是《遇見榮格》和《榮格的最後歲月》的問世,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讓步。

在他幾次生命危急中的一次,我問他,是否可以把幾本完成了多一半的譯本,在他走後我獨立完成,他不容我說完,生氣地打斷我:不行!當時他已經失聲,我沒有追問他原因,但我知道,他認為沒有完成的部分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怎麽放心我自己去翻譯呢?由此可見,他對榮格有著聖徒般的感情,他寧願自己的心血白白耗費,也不願榮格思想被曲解。

翻譯中的一梁像一條重新跳進大海的魚,歡快地遊弋在自己的榮格世界。他幾乎24小時沈溺其中,找來所有可以找到的書,仔細玩味對比各本書和它們的各種版本,每发現版本之間的沖突就找來更多資料考證,直到得出正確答案為止。

這種巨大的快樂促使他必須找人分享,他在群里說,但是打字講解畢竟局限,我就成為他唯一的聽眾。走路說,吃飯說,睡覺前說,起床前說,有時我躲進衛生間玩一會手機,他也要追進來站在門口說……

他的作息時間比較奇特(我甚至懷疑這是他罹患食道癌的原因之一):晚上7:30睡覺,半夜2、3點起床,有時甚至我上床他起床。我入睡沒有他容易,常常在刷手機時,聽到他的夢囈:“這就是榮老頭(榮格)的藍培斯(laps)啊”,或者“不可以這麽理解……這樣翻是絕對不行的!”所以說他24小時沈浸其中絕不是誇張。

還有一次,他的夢囈似乎與翻譯沒有關系,大概晚上10點多的時候,他翻了一個身,嘴里嘀咕著:恥辱啊恥辱!我一時來了興趣,湊過去問:為什麽恥辱?他居然接著我的問題回答道:“都什麽年代了,還在餓死人!”我的汗毛豎了起來,眼前突然出現一副畫面:某西部農村,龜裂的土地到處躺著已經餓死或正在餓死的農民,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生產隊長拼著最後一口氣喊出一聲“恥辱啊恥辱”便氣絕身亡。

第二天6點左右,他一聽見我翻身就趕緊從隔壁工作室跑過來分享他晨讀所得,幾乎每天如此,有時甚至4點多他就把我喊醒。那天,在他滔滔不絕地對我進行每天的第一次“精神灌食”之前,我搶著把他昨天的夢話和我的聯想告訴了他,並且開玩笑說,我認為他就是那個餓死鬼投胎,因為1962年,正是所謂“三年自然災害”的第二年。他當然不以為然地哈哈大笑,以後多次讓我當趣事覆述給他。在他確診食道癌之後,某一天當我從疲累中喘息時,驀然想到這個夢,不由得再次汗毛倒豎。

我總是在他上午結束翻譯的11:00出去買酒的時候忙著開始做飯。買完酒,他會在711便利店旁邊一家電信公司的小花園里坐一個小時,一邊喝酒一邊玩味當天的翻譯成果,很多當時吃不準的地方也幾乎就是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推敲出來的。當我飯菜上桌,他準時踏進家門。有時候,他會一言不发一頭紮進工作室打開電腦,滿臉嚴肅地吩咐我馬上放下手頭的家務活修改譯文。

他與日俱增的濃厚興趣與我的疲於應付逐漸形成反差。因為,他越是全身心投入翻譯,我需要擔負的日常瑣事越多,尤其是從東南亞國家回來之後,又遇上一些麻煩事,我要出門處理,只能把他一個人留在家里提心吊膽地煎熬(雖然不是大事,但對他來說幾乎是難以承受之重)。

既然他的世界連我都無法進入,無法分享,而生活又如此讓他驚恐不安,他漸漸覺得世界不那麽好玩了,剛開始的幸福感滿足感也在日漸淡化,最終他发現自己仍是一個人守著一座精神孤島,更讓他絕望的是,他的世界可能永遠沒有第二個人能夠進去。

正如他的博客文集《我們到世界上是來玩的》的題目那樣,他活得那麽瀟灑自由那麽恣意妄為:辭職、搞地下刊物、去美國、讀書卻不求學歷、一個月換20多家餐館,因不堪受氣他炒掉老板或因笨拙被老板炒、出走泰國、丟下許多未完成的榮格譯作……這一次,他幹脆任性地離開這個世界,因為這個世界在他看來已經不好玩了,他玩累了,也玩夠了,Game Over !

白夜

2021/1/13於清邁

+2
0 則留言
Inline Feedbacks
View all comments

秘密翻译组G-Translators

秘密翻译组需要各类人才期待战友们的参与: https://reurl.cc/g8m6y4 🌹 欢迎大家订阅 - GTV频道1: https://gtv.org/user/5ed199be2ba3ce32911df7ac; GTV频道2: https://gtv.org/user/5ff41674f579a75e0bc4f1cd 1月 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