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時代》: 你是否為自由做好了準備?

作者:文石
編輯:Giselle

圖片來源:https://www.hkcnews.com/article/15813

看到一個調查結果,俄國民眾最喜歡的領袖,排名第二的是列寧,佔55%,第三是斯大林,佔50%。蘇聯解體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難以置信的是,被砸碎的紅色巨魔依然活在人們心裡。1991年8月19日,蘇聯民眾從全國各地湧到莫斯科紅場,為他們渴望的自由而戰。反對戈爾巴喬夫的政變因此被挫敗,隨後蘇維埃帝國轟然倒下,葉利欽掌控了權力。民意調查還顯示,俄國人最討厭的領袖就是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

“我們被出賣了。”這是《二手時代:追求自由的烏托邦之路》中很多受訪者共同的情緒。那些懷著對蘇聯極權暴政的憎恨,懷著對西方民主的憧憬,喊著打倒獨裁口號、渴望社會變革的人們突然發現蘇聯沒有了,但自己也是一無所有:買麵包需要排長隊、商店的貨架常常是空的,一個月的退休金只能換幾斤香腸,到處是持槍搶劫,早上出門發現街上躺著屍體。高加索地區民族間的互相仇殺,被追殺的俄羅斯難民在莫斯科流浪,車臣青年在莫斯科地鐵引爆炸彈,警察肆意敲詐、施暴、強姦、殺害……

自由沒有到來、苦難沒有終結,為什麼?誰應當承擔責任?到底什麼是自由?你是否為自由做好了準備?過去的苦難有價值嗎?人們因承受苦難昇華了,還是更墮落了?

獲得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的白俄羅斯女作家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將她的《二手時代》劃入她的“烏托邦系列”,因為烏托邦永遠有強大的誘惑力。在蘇聯時代,誘惑人們的共產主義理想,在努力要終結極權帝國時,誘惑則來自西方資本主義。人們以為只要社會主義帝國結束了,就會像西方一樣進入一個公平、自由、民主的資本主義社會。

所有人都失望了。殘酷的現實是:國有資產被新的權力佔有者侵吞,投機暴富者成為新的偶像,普通人想盡辦法倒賣一切可以買賣的物品,弱勢群體僵臥街頭無人憐憫。進入資本主義?是的,這裡是沒有資本就一無所有的俄羅斯式瘋狂的資本主義。人們覺得,和蘇聯時代的政治高壓和平均分配比較起來,自己更無助、更恐懼。因為這個吞噬一切的資本主義巨獸如此陌生,人們根本還不知道它的生存法則,就一下子被扔到叢林裡,為了活下去被迫廝殺。

《二手時代》是一部口述採訪實錄。受訪者有蘇軍的二戰老兵、蘇聯勞改營倖存者、蘇聯解體時的政府官員、劊子手、8月19日的廣場親歷者、蘇軍阿富汗士兵、車臣犧牲者的母親、地鐵恐怖襲擊受害者、戰爭孤兒……幾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流露出對蘇聯帝國的懷念,那是一個龐大、穩固、在理想主義旗號下打敗了德國納粹、擁有世界上最先進武器、成功首次進入太空的“偉大國家”。無論事實是怎樣的,這個概念根深蒂固,它沒有連同紅色極權政權一起消失,沒有因時間流逝變得虛幻,反而更像一個傳奇、一個像徵、一個消失了的烏托邦。

大清洗、大饑荒、種族迫害、古拉格勞改營呢?是的,沒有人否定它們曾經存在,但是上千萬的受害人、大半生的飢寒和掙扎、即便是對斯大林忠心耿耿依然被吊打、被迫承認各種罪行,忽然都在烏托邦的光暈裡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在蘇聯度過了絕大部分生命的老一代,目睹了從蘇聯到俄羅斯的巨大變革後,都更不相信自由和西方,都瞧不起為了得到牛仔褲而奔波的年輕一代。無論劊子手還是受害者,都會不約而同地認為只有蘇聯曾經的苦難才會讓人高尚。為了實現灌輸到每個蘇聯人腦子裡的那個“高尚”的理想主義,戰爭、殺戮、酷刑、貧困、流放都成了對人的歷練。有了精神目標和宏偉理想就可以忍受痛苦,總比在資本主義驅使下沒完沒了的買和賣、只知道金錢至上,更能實現人生價值。雖然在他們的記憶中個人的幸福似乎總是缺失的,好像總是遲遲未來的允諾,但他們擁有一種集體的幸福,遊行慶典上歡呼和斯大林的笑容就是每個人的快樂。帝國之下,所有人都分享一種幸福、一種人生。

在他們看來,蘇聯帝國的倒塌也是陰謀的產物:是被猶太人出賣,是美國情報部門暗中破壞,是戈爾巴喬夫勾結西方等等。這麼強大的帝國是不會被打敗的,除了陰謀詭計之外什麼也不可能讓它消失。在生命接近尾聲時,這一代人更認定自己的人生只和蘇聯聯繫在一起,他們絕不接受這個四分五裂的國家是自己的祖國,他們的祖國永遠是蘇聯、只能是蘇聯。如果有人說蘇聯的存在是荒謬的,那就意味著他們所有曾為之奮鬥的理想、忍受的痛苦,軍人在前線殺戮、婦女忍飢挨餓、兒童流離失所,都沒有了意義。

這就是蘇聯留給他們的遺產,在精神上把自己和那個極權政權綁在一起。痛苦被美化,成了道德上的製高點。追求物質充裕、想過輕鬆快樂的生活則是低下庸俗,沒有理想的表現。對於這些“懷舊”的老一代,對話是多餘的,他們需要的是傾聽者,而不是評論和爭執。只是不知,蘇聯當年的統治者在墳墓裡聽到這些會不會大笑起來,他們的統治如此成功,他們建立的體係不僅在他們活著時隨意壓榨虐使奴隸,在他們死去後還會受到頌揚,而且完全發自內心。

假如粗略地將人們分成老中青三代。直接承受蘇聯解體後經濟崩潰的就是中間一代。他們中的很多人是讀了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和各種哲學書籍後加入到八一九遊行中聲援戈爾巴喬夫改革的。他們對西方的民主不僅僅是嚮往,而且身體力行,直接參與了推倒蘇聯的行動。但是不久,其中一些人也開始忍不住懷念那個“人人平等”的舊社會。一個服從於權力的社會突然就轉變為一切服從於金錢的社會。在極權社會,錢在他們的生活中並不重要,而且經常被貶低。大部分生活所需依靠分配。他們因為痛恨極權的壓榨和不公贊成一個新的俄羅斯的誕生,但是沒有想到,用金錢進行壓榨和掠奪比以前更赤裸裸。醫生、教師和研究員都無法依靠工資生活,只能去當勤雜工、保姆、擺雜貨攤。而媒體上大肆宣傳的、一夜之間冒出來的富豪卻揮金如土,可以買別墅、去邁阿密度假。

這不是他們要的自由。他們以為自由就是不被監視,想說什麼說什麼,想看什麼書看什麼書。但是書都可以看了,他們卻沒有時間,也不再有心情去看了。俄羅斯沒有進入他們在書中看到的那個西方式民主社會。當初他們的父母就告訴過他們:你們錯了,你們以為的新世界不會來的。現在他們就在心裡問:我們錯了嗎?我們錯在哪裡?自由、法制是不是一個新的烏托邦?

亚历塞维奇引用过一个比喻:以前所有人和一個巨大的怪物作鬥爭,這種鬥爭使得一個小人兒變大了。等我們戰勝了這個怪物,四處回望,突然看到,現在我們需要和老鼠們生活在一起。在一個更加可怕,更加陌生的世界。各種各樣的怪物在我們的生活中,在人的種屬裏鑽來鑽去。不知為什麼,它卻被稱作自由。这也许就是这一代人的感受。

更年輕的一代是完全沒有“社會主義記憶”的一代,是被消費主義淹沒的一代,但他們卻回過頭來要看馬克思主義的書,並對倒塌的帝國懷有同情和幻想。他們的奶奶告訴他們,那時的蘇維埃疆土多麼廣大,貧富差距沒有這麼大,沒有這麼多貪官。爺爺會告訴他們,正是蘇聯打敗了納粹,拯救了世界。在戰場上各個民族都是兄弟,大家並肩戰鬥,互相沒有仇殺,更不可能有車臣恐怖分子襲擊平民。斯大林甚至被形容為一個無所不能的帝國領袖,可以解決所有社會問題。紅色烏托邦被傳宗接代。

亞歷塞維奇將這本書的書名命名為“二手時代”(大陸簡體版為《二手時間》),包含著她對被採訪人的理解、同情和關切。他們生活的時代(無論老中青)都不像他們以為的那樣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嶄新的時代,而是被一隻骯髒的手處理過、販賣過的。但人們卻有渴望的本能,需要為自己的生存和奮鬥尋找一個支點,讓自己覺得這些都是有意義的。在書中,一方面我們看到的是蘇聯極權給人們造成的巨大痛苦和磨難,另一方面則不自覺美化這種磨難,希望給自己的艱難和忍受賦予一點意義。自由,和對自由本質的探求反而顯得不重要了。這才是最大的悲劇。一個極權體係不僅不會給人們自由,還會讓人們逐漸喪失尋找自由的願望,認為它只是假象,是不存在的,或不適於自己生活的土壤。

無論資本主義還是西方民主,都是經過不斷的挫敗和改進才逐漸發展到今天的,而且依然還有很多弊病和漏洞。但任何一個尊重事實的人都會承認,和共產主義體係對人的殘酷迫害相比,資本主義體係對人類文明的貢獻是巨大的,兩種體系中的生活是“人”和“非人”的區別,是本質的區別。不過這種宏觀上的比較只是理論而已。有兩種烏托邦:美化紅色極權,無視它造成上千萬非正常死亡的殘酷統治,把它描述成沒有社會矛盾的理想社會是一種烏托邦。推倒極權後就可以直接跨越到西式民主,就能實現自由、民主和法制,是另一種烏托邦。無論哪一個烏托邦都可以給人暫時的幻想和安慰,但都無助於現實。

就像亞歷塞維奇說的,真正的自由民主需要的是大量的自由人類,這是我們所沒有的;同時也需要自由思維,這同樣也是我們一向欠缺的。她所採訪的人們把希望投射到曾經的紅色帝國,是因為恐懼而起。面對這個嶄新的現實世界,我們還沒做好準備,所以才會覺得惶恐無助,因而產生了恐懼。就因為如此,我們採取了我們覺得最好的防御之道:以曾經的神話來拼湊我們的世界拼圖,而不是過去曾發生過的事件。民眾以為,只要努力追趕,便能達到世界菁英領袖的水平。但後來才發現事情遠遠沒有這麼容易,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項大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需要一點一點向前努力,此外沒有其他途徑。

當防火牆倒塌之後,當我們的民眾知道更多惡行就發生在身邊時,他們會如何看待自己過去的生活?會不會像沒有了蘇聯的俄羅斯人一樣失去支點?我們是否為自由做好了準備?

 (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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