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權體系下的“平庸之惡” ——電影《漢娜·阿倫特》

1960年,以色列特工綁架了逃亡到阿根廷的納粹德國頭目阿道夫·艾希曼,並將他帶回以色列。對艾希曼的公開審判,在西方引起極大反響,尤其是從納粹魔爪中倖存並流亡到全世界的猶太人。很多人的親屬死於納粹集中營,而艾希曼正是納粹種族屠殺行動的組織者和執行人之一。對艾希曼的審判,是為六百萬被屠殺的猶太人伸張正義之舉。

曾以《極權主義的起源》一書聞名的著名哲學家漢娜·阿倫特此時已經在美國安家,是一位受人尊重的教授。她向《紐約客》雜誌提出申請,作為一名特派記者前往耶路撒冷報導審判過程。但她的報導發表後,激起的爭論不亞於審判本身。阿倫特備受攻擊,她的很多好友甚至斷絕了和她的來往。

55年後拍攝的電影《漢娜·阿倫特》回述了這一過程。阿倫特在報導中提出的“平庸之惡”這一概念,不僅在當時,提示人們從不同角度看待納粹體系對個體的影響,更重要的是,也可以幫助我們深入理解當今世界上所有的極權體系,比如當年的蘇聯和今天的中共。

電影《漢娜·阿倫特》海报

正如影片中描述的那樣,讓阿倫特驚訝的是,出現在被告席上的艾希曼,顯得非常普通。這麼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納粹頭目在為自己辯護時言辭笨拙,還不斷擦鼻子。他否認對自己的殺人指控,而強調自己是在執行命令。他發誓效忠國家,所以對待工作勤勤懇懇。納粹政府讓他負責將運輸,將猶太人送到集中營。在這個過程中,他負責處理的只是火車調度表,而不是毒氣室。很多大屠殺受害者出庭作證,他們的證詞也無法直接證明艾希曼對大屠殺負有直接責任。

回到美國,阿倫特仔細研究了法庭記錄。她更加意識到,艾希曼的確並非傳統意義上無惡不作的罪犯。他在法庭上表現出的是一個為官僚體系認真工作的職員。他並沒有顯現出對猶太人的仇恨,也沒有明顯的反人類傾向或變態殺手的嗜血和狂熱。他可以把一切罪責歸咎於納粹體系,甚至把自己標榜為一個納粹帝國的好公民。

影片中著名的畫面是阿倫特停下筆,久久地躺在長沙發上思考,而對急等發稿的雜誌編輯們的催促置之不理。阿倫特的結論是,艾希曼之所以甘願為納粹邪惡體制效力,之所以毫無保留地執行命令,因為他不具有思考能力,他拒絕辨別是非,他的平庸本質導致他服從於邪惡。

阿倫特在人類思想史上首次提出“平庸之惡”這一概念,用以解釋為極權體系服務的成千上萬的普通人。他們只是出於生計需要加入到一個龐大的體系中,他們的工作只是現代官僚系統中的一個環節,他們完全可以不去理解或假裝不知道整個體系運行的終極目的。表面上看,每個人都是一顆忠實本分的螺絲釘,甚至因守法體面而在社會上受到尊重。但正是無數這樣的小角色造就了納粹這樣一個高效的殺人系統,他們的勤懇是這部屠殺機器最好的潤滑劑,在幾年內製造了人類有史以來最慘絕人寰的種族大屠殺。

這是他們自身的悲劇,也是全人類的悲劇。而且這樣的悲劇在其後的極權體制中不斷上演,從斯大林統治的蘇維埃帝國到今天中共控制下的由十四億中國人組成的所謂“共和國”,無  不是在利用普通人拒絕思考形成的無知麻木,來運轉國家行政機器,以維護它們的統治。

但有些人認為阿倫特是在為艾希曼辯護。她把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形容為被動執行任務的普通人。這是對無辜被害者的侮辱。儘管阿倫特在公開講演中解釋了自己的觀點,但卻沒有緩解人們對她的誤解。阿倫特作為一個哲學家,是從哲學層面來看待人類遇到的普遍困境。但很多受到過迫害的猶太人無法從自身的痛徹經歷中抽離出來,用抽象思維來看待“艾希曼現象”。

更糟糕的是,阿倫特在審判過程中瞭解到,正是在“猶太委員會”的幫助下,艾希曼才能有效地將大批猶太人送上通往集中營的列車。阿倫特認為這些猶太領導者所扮演的角色,“無疑是整個黑暗的故事裏最黑暗的一章。”這一說法激起了很多了猶太人的憤怒。他們認為阿倫特是在誹謗猶太人族群。他們本是受害者,但阿倫特把他們的一些領導人指認為納粹的幫兇。阿倫特對痛斥她的朋友說,她從來不愛任何群體,而只愛她的朋友。但朋友並沒有因為這個說法原諒她。

付出自己的愛,首先需要對被愛的對象有基本的瞭解。一個種群有上千萬人,當一個人說自己愛這個群體時,他指的到底是什麼?阿倫特不認為自己愛的是一個龐大而模糊的概念,而是具體的活生活的人。這是她對愛的理解,所以才會如實說出自己的想法,她並不認為一個有成千上萬人的群體都是無辜的。

不過,後來的更多的證據表明,艾希曼並不像阿倫特以為的那樣“平庸”。他是一個極端種族主義者,對屠殺行動並非被動執行,而是作為自己的一個明確目標。艾希曼在法庭上的有意偽裝欺騙了阿倫特。

但阿倫特因此提出的“平庸之惡”這一概念卻是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概念。雖然備受爭議,但在阿倫特提出之後,它逐漸被人們普遍接受。現代官僚體系確實會成為人們逃避道德責任的藉口,尤其是正義與邪惡的較量中。如何讓普通人不拒絕思考善惡的意義,從而做出自己的選擇,至今依然是現代文明社會面臨的一個終極問題。

作者:文石

编辑:期待光明 审核:Gise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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