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滅共專欄】《毒太陽》:獨裁者的誕生

文艺

極權體制呈現出的並不總是面目猙獰。尤其在實行之初。身在其中的人們可能不僅感覺不到套脖子上的繩索,反而會因一套美好的說辭而產生憧憬。

在俄羅斯電影《毒太陽》(Burnt by the Sun)中,戰功赫赫的科托夫將軍托起女兒稚嫩的小腳丫,告訴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她們將來不要像他這樣經歷艱辛困苦。他幻想著他們的國家越來越強大,女兒將會有合腳的襪子,可以坐著汽車往來於在平坦的公路。他相信他和士兵們浴血奮戰可以為祖國換來和平安寧。

從影片開始,我們也像這將軍一樣,看到的都是生氣蓬勃和蒸蒸日上的景象。人們在假日彙聚到河邊划船游泳,享受生活。少先隊員在老師的帶領下沐浴著美麗的夏日陽光。將軍一家七嘴八舌地圍桌而坐,聊著天喝茶。將軍對妻子瑪露莎一往情深,更將六歲的小女兒視作珍寶。科托夫將軍深受大家愛戴:農人們遇到問題會向他求助,士兵見到他都驚喜地睜大了眼睛,以他命名的少先隊組織還會來向他獻上鮮花。

但是一個不和諧的因素出現了,曾和瑪露莎青梅竹馬,卻失蹤多年的米迪亞突然冒了出來。他和將軍完全是兩種類型的人。將軍粗獷熱情直率,但很難融入妻子娘家的中產階層情調中。米迪亞小有才氣,風趣活潑,很討人喜歡。在米迪亞演奏法國康康舞曲歡快的節奏中,瑪露莎一家人仿佛回到了昔日的歡樂中。瑪露莎的魂不守舍當然也沒有逃過所有人的眼睛。

表面上看,這是一個三角戀情的俗套故事。但因為兩個男人的政治背景而變得極為複雜。米迪亞編出一個故事,暗示他當年是被科托夫將軍趕走的,將軍派遣他遠赴法國。但將軍則告訴妻子,米迪亞是有選擇的,他可以不離開。單純善良的瑪露莎曾因米迪亞離開而割腕自殺,不過她現在已經是將軍的妻子,她不想再停留在過去的恩怨中。

但對兩個男人來說,這不僅僅是個人恩怨。將軍指出米迪亞的虛偽,他從一開始就是個不忠的人,他曾是白軍的一員,卻向紅軍出賣了白軍的幾個將軍。科托夫將軍對此極為蔑視。但米迪亞認為自己當年是被欺騙了,紅軍告訴他,只要出賣白軍的將軍,就可以既往不咎,讓他回到瑪露莎身邊。但紅軍失言了,強迫他再次離開祖國,到法國為紅軍收集情報。米迪亞認為自己因此失去了一切,沒有家沒有親人,失去了愛人和他所熱愛的生活。他完全被欺騙、被毀掉了。

此時的科托夫將軍是斯大林的朋友,也是蘇聯人心目中的英雄。他堅信個人應該為國家做出犧牲。他對米迪亞沒有表示同情,他認為米迪亞不像他一樣具有崇高的信仰,米迪亞只是為了延續生命才離開蘇聯,是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更可恨的是,米迪亞的突然出現完全是出於報復。他是作為秘密警察來逮捕科托夫的,他要親眼看著他的情敵遭到羞辱。

科托夫相信,逮捕他只是一個錯誤,只要他和斯大林做出解釋,就會被釋放。但作為秘密警察,米迪亞很清楚逮捕意味著什麼。他完全知道已經開始的大清洗有多麼殘酷。這是一場隱藏在社會主義繁榮景象之下無處不在的戰爭,將改變每一個人的生活。可惜的是,人們還沉浸在歌曲、標語、口號和遊行激發的熱情中,他們以為這就是蘇維埃政權帶給他們的新生活。

影片最大的亮點是將軍的小女兒。將軍本人由本片的編劇和導演尼基塔·米哈爾科夫飾演。而將軍6歲的小女兒則由尼基塔·米哈爾科夫的小女兒納迪婭出演。納迪婭天真純潔,完全和出演的角色融為一體。她活潑可愛的樣子會讓任何一個有幸作為她父親的人付出一切,為她換取幸福的生活。雖然她依戀父親,喜歡坐在他膝頭聽講故事,但她的心卻已悄悄飛向外面那個陌生而具有強大誘惑的世界。那裏,少先隊員正在整齊劃一地邁步前進。納迪婭癡迷地看著他們,盼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戴上紅領巾,加入其中。在她眼中,紅領巾具有聖神的魔力。而這正是蘇維埃政權極力要做的:讓下一代也成為政權的一部分,給他們灌輸一個偉大而虛幻的目標,讓他們從小習慣於盲從,逐漸心甘情願地放棄自我、犧牲自我。

導演尼基塔·米哈爾科夫曾為他的大女兒安娜拍攝過一部紀錄片《安娜》。由於前蘇聯對電影膠片的嚴格管控,因此拍攝是在同事的幫助下偷偷進行的。尼基塔·米哈爾科夫想記錄下女兒的成長,當他發現隨著安娜的長大,她的語言越來越和蘇聯的宣傳趨同時,他感到非常難過。他覺得自己正在失去這個女兒,龐大的蘇維埃政權已經奪走他的女兒。我猜想,正是安娜的遭遇讓尼基塔·米哈爾科夫在《毒太陽》中構思了將軍女兒的角色。

片中這個可愛的小女孩很快也會像米迪亞一樣知道將軍被逮捕意味著什麼。當秘密警察的黑色轎車出現在將軍家門前時,影片中用於描繪瑪露莎一家的懷舊色調為之一變。車上的三個人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漠神情,和瑪露莎一家歡快而瑣碎的氣氛完全不同。但將軍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直到他在車上被秘密警察毆打得鼻青臉腫、血肉模糊。

就在這時,一只熱氣球從田野上升起,一幅巨大的斯大林畫像出現在空中,將掌控所有人命運的統治者冉冉上升,他的臉在風中扭曲著,在音樂的襯托下顯得尤為恐怖。這個具有象徵意味的結尾標示出一個極權時代的開始。目睹了這一景象的米迪亞不由得舉起手向他的主子、未來的獨裁者致敬。

但隨後,鏡頭一轉,米迪亞在公寓中割腕自盡。觀眾可以對他的這個結局有不同推測。我的理解是,他的職業使他對即將發生的事有更準確的預測。我們都知道,斯大林為了鞏固統治在其後幾十年中不斷進行清洗,即便是為他效忠的秘密警察也難逃厄運,總是有更卑鄙更兇殘更不擇手段的人願意取代前者。斯大林利用了這一點,不斷更新他的犬牙系統,只有讓所有人意識到沒人一個人是安全的,他才能安全。蘇聯在他的統治下進入越發黑暗的時代,沒有最黑暗,只有更黑暗,其程度超乎所有正常人的想像。

科托夫將軍在歷史上確有其人,他被判處死刑,他的妻子孩子也遭到逮捕。妻子死於勞改營。他的女兒,影片中那個可愛的小女孩的原型從勞改營中倖存下來了,成為那個黑暗時代的見證。

作者:文 石

编辑:期待光明

审核:Giselle

(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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