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聽風暴》:從極權工具到回歸人性

作者:文石

《竊聽風暴》劇照

東德是東歐社會主義陣營中物質生活水準最高的,但也是秘密員警占總人口比例最高的國家。影片《竊聽風暴》(又名《別人的生活》 Das Leben der Anderen)的開篇字幕中告訴我們,東德秘密員警“斯塔西”雇傭了十萬專職人員和二十萬非專職的線人。他們的責任就是讓東德國家政權“無所不知”。

一方面,我們在影片中看到,東德民眾可以到劇院觀看演出,去酒館喝酒,可以跳舞、約會、開派對。但看似自由的表層下卻暗流湧動。斯塔西的特工可以完全不受限制地監視、竊聽,進而隨時干涉、破壞甚至毀滅任何人的生活。當然這些都是在“保衛偉大社會主義國家”的名義下進行的。

影片主人公、斯塔西特工人員威斯勒之所以對他的工作懷有狂熱的熱情,也是因為他對這套觀念深信不疑。他相信這個國家機器的正當性,也認為自己負有使命,必須把那些暗暗懷疑體制的壞分子揪出來,才能保證政權長治久安。每當發現蛛絲馬跡,威斯勒便會迫不及待地投入工作,他日以繼夜,專業高效,顯露出鷹犬般的敏銳和忠誠。但,無論他自己,還是對他極為信任的上級,都忽視了一個最重要的因素:他是一個人、一個有感情的人。雖然他的大腦被灌輸、清理成國家專制機器上的一個零件,但他的內心並沒有完全死去。一次監聽任務徹底顛覆了他的人生。

他監視的劇作家德裏曼和女演員斯蘭是一對令人羡慕的情人。影片特意用一組穿插鏡頭表現了他們和威斯勒的反差。當威斯勒下班回家,用調料拌上面條,邊吃邊觀看乏味的電視宣傳時,德裏曼和斯蘭心心相印、情深意切、相擁而眠。畫面中,威斯勒的住所單調灰暗,只是工作之餘的安息場所,而在德裏曼和斯蘭的家里,家居佈置都是暖色調的,溫馨而富有情調。

在威斯勒的要求和指揮下,斯塔西在德裏曼和斯蘭的公寓裏安裝了竊聽器。這意味著,威斯勒每天的工作就是監視、記錄他們的一舉一動,包括性生活。威斯勒無法不對這對情人的幸福生活產生嫉妒,嫉妒混合著厭惡,因為這是他所不熟悉的另一個世界,一個正常的、情感豐富的世界。

《竊聽風暴》劇照

但在極權體制下,沒有人的生活是正常的。威斯勒很快發現漂亮的斯蘭是部長垂涎已久的獵物。一天晚上,當部長的小轎車把斯蘭送回寓所時,威斯勒故意讓德裏曼發現了這個秘密。出乎他意料的是,德裏曼和斯蘭之間不僅沒有因此發生衝突,德裏曼反而安慰痛苦的斯蘭,默默地給予她同情。

這給威斯勒的內心帶來巨大衝擊。在斯塔西的體系裏,人與人之間沒有尊重,更無關懷。每個人都是工具,只有下級對上級的阿諛逢迎、唯命是從。而他的工作也是對潛在敵人的窺探,和對嫌疑人的恐嚇折磨。威斯勒的無法想像世界上有德裏曼這種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威斯勒突然感覺到孤獨,他也希望在冰冷的工作之餘得到溫暖。但他招來的妓女只是照章辦事,連一分鐘都不肯多呆。威斯勒潛入德裏曼的公寓偷了他的書,在監聽到德裏曼的琴聲時甚至涓然淚下。

影片在做了這些鋪墊之後推進到核心劇情。德裏曼的好友、導演雅斯克因受到官方懷疑,被趕出了劇院。他因絕望而自殺。一直對東德政權抱有希望,並為之辯護的德裏曼意識到自己不能沉默,必須站出來做點什麼。他計畫為西德的雜誌撰寫文章,將東德人承受的高壓呈現給西方世界。出於慣性,威斯勒打算向上級彙報。但意識到德裏曼會因此被拘禁關押,直到他精神被摧毀,無法繼續寫作。

於是威斯勒做出了與他的職業要求相違背的決定:暗中保護德裏曼。與此同時,斯蘭拒絕了部長的求歡。部長決定毀掉斯蘭。秘密員警隨即將斯蘭逮捕。她在審訊中供出了德裏曼為西方雜誌撰寫文章。但警方隨後在德裏曼的寓所中卻沒有搜到證據。一直負責監視的威斯勒作為警方行動失敗的替罪羊,也被調離崗位。他的職業生涯也就此了結。

幾年後,柏林牆倒了,東德政權隨之灰飛煙滅。德裏曼又成為受人尊敬的劇作家。但他意外得知自己始終被斯塔西監視。德裏曼回到自己的公寓,發現了藏在電源開關中的竊聽器和埋設在牆裏的電線。但令他不解的是,他當年秘密撰寫文章的事竟然沒有被發現,也沒有受到懲罰。

德裏曼到當年的斯塔西檔案室查閱自己的檔案,發現是威斯勒暗中保護了自己。如今,沒有技能也無資歷的威斯勒在統一後的德國社會更無前途可言,只能以送報紙為生。他的生活依然枯燥乏味,表面上看和德裏曼再次形成鮮明對比。

但有一天,威斯勒路過書店,發現了德裏曼的新著。在扉頁上,德裏曼將這部書獻給了威斯勒。威斯勒再也不是原來的威斯勒了:當他決定暗中保護德裏曼,當他心甘情願被調離職位,當他看到德裏曼用這種方式感謝他的付出時。雖然影片到此結束,但觀眾知道,這個曾經冷酷的秘密員警不會再被他曾效命的極權體制綁架,他已經在內心中恢復了自由,成了一個正常的有血有肉的人。

編輯:美東香草山農場教育組   飛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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