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炬拾字】母親最後的囑咐

溫哥華揚帆農場 – 文炬


那年春節,母親的病越發嚴重了。鎮上的醫院只能輸些葡萄糖,我們為省錢改在家裡輸液,由19歲的哥哥負責從醫生那裡臨時學來的扎針取針,但媽媽慢慢乾瘦的手臂再也找不見血管了。大概是臘月二十八九,母親從深度昏迷中醒來,她示意著在父親的幫助下從枕頭下取出一疊皺巴巴的錢來,那是病中親戚們你一塊我五角拼湊起來的。我們兄弟姐妹四人平均分配,我拿到了母親親手遞給我的兩塊四角錢,母親好像是特意喊著我的名字,我始終清醒地記住她當時說給我的微弱細語:“你要好好讀書……認得字才不被欺負……不會說就會被別人欺負,不會吃……就像你媽一樣……不能吃了,就會死……”

這是母親最後的囑咐,過後幾天母親再也說不上話來,她像是作完了一切交代。我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麼,只是每天圍在床邊時不時喊一聲“媽”,她稍等片刻再答應一個“嗯”字。母親走前一直意識清醒的,這便成為了我與母親最後的生死訣別,我那時是一片混沌的,哭也改變不了母親的痛苦,我只能和母親一起沉默,更多的是對病魔的無奈和接受,於是春節的正月初四,母親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走了。

我拿著母親給我的錢買了一支“英雄”牌鋼筆,記得是朱紅色筆身類似銀色鋁合金筆蓋,那支筆跟了我大約一年就被人偷了或者丟失了,我心生不祥的預感,很是失落了許久,覺得不能完成母親讓我好好讀書的囑托而緊張歉疚不已。也正是這份囑咐,我漸漸把自己的生活學習所想慢慢寫下來,慢慢學會與身邊的同學和老師相處交流。我平生第一次站到了全學校2000人觀戰的演講比賽台。

寫和說給我帶來了許多好處,我被“搶著”進入了政府機關,許多人都打聽我是否遇到了“遠房親戚”的提攜或者拿錢去“開了後門”,我還真是身處其中毫無感覺。按照我們科長所說,許多人混了一輩子也難有一官半職,也調不進城裡。“你小子一來就跟科長我一個辦公室,你搞清楚我們可是正縣級局呢!許多縣委書記、縣長回市裡也不一定能當上我們的局長!”

我不懂當年的官場,只知道每天我們的胖胖局長都會和我打招呼,經常遞給我一疊油印材料,我從這些材料里發現一些亮點、難點、要點、新聞點,隨便總結概括加“創新”,市級黨報幾乎每周都有我署名的宣傳報道。局長越發喜歡我了,有時候晚上吃飯唱歌都不把我“當外人”,我可以親眼看到局長抱住小妹妹唱歌親嘴,那種平易近人親切憨厚是在局裡和會議室辦公室都看不到的。

按照同事們回憶說,我的“鼎盛時期”是每周都有一個黨報專版,我可以隨便和局長說話毫無顧忌,各科室業務招待,科長們都願意一起叫上我參加,我也總樂意把我寫的宣傳文章改成科長同事們的名字,發表在黨報上沖抵他們的任務。

也就是所謂的“鼎盛時期”,我選擇了離開。按照科長給我說的“老子在縣局當了10年局長,而今委身科長不指望提拔,送了7000元給局長目的是想把我親妹妹安排進來都沒買賬,你娃娃還要辭職不乾,你頭腦不發燒吧?”

我也許是發燒了,我不習慣比我父親年齡還大的基層人員在我面前像孫子一樣的唯諾恭敬,不習慣白天辦公室里一張報紙一杯茶,吹牛論黃四處神侃民間消息,夜晚推杯把盞吃拿卡要連三陪消費也由管理對象和利益關系人買單,我越來越昧著良心寫假文字說假話欺下瞞上,越來越發現自己變了,變得虛偽無情而隨波逐流地附和參與。我想起了母親,我相信母親是不願意看到我那一刻的變化,說出的全是假話,寫出的全是奉承杜撰,吃進肚子里的全是名與利的骯臟交易,我寧願不要!

我選擇了重新開始,在脫離所謂“體制內”的謀生的確非常艱難,與千千萬萬個體私營者一樣備受體制的牽制和折磨,我不再為體制唱贊歌,我甚至覺得中共體制下沒有一本真善美的好書,於是我偏執得不再讀書不再記錄,一門心思地靠著自己單薄的力量掙錢養家,在紙醉金迷的現實生活里,人完全懶惰起來,時間久了提筆忘字、詞不達意已成為自我滿足的理所當然。

足足20年過去了,與我同齡的曾經同事基本都混成了副縣級以上,但我一點也不羡慕和嫉妒,雖沒有享受被人爭相恭維的崇拜,但內心的閑適和自由總是美滋美味的。前天剛從朋友打來的閑談電話得知,我以前同一辦公室的某同事被處罰了,正縣級降為普通科員。說來也真是倒霉,他帶著老婆接受旅游宴請的途中遭遇車禍,他老婆卧床3年剛開始下床勉強走動,卻被其它貪腐案件牽扯入局,“組織上”體貼到他的困難,責令上交賄賂後減輕了處罰……上月朋友圈也熱鬧了好一陣子,那年月一起寫寫畫畫的朋友出版了他的第十幾本書,中共新華網對他的書的 內容以“正能量主旋律”大加贊賞,他發了朋友圈,出於當年的友誼和對副廳級在職領導乾部的禮貌,我極不情願地附和著點了一贊。

正如朋友電話中笑稱,“你小子如果不出去可能比他們官當得大,但很可能早就進去了”!我說不,我早就無心貪戀那些虛偽的名利,因為我無法在邪惡體制里偽裝太久!這些得意和失意都是由於中共體制的弊端,我們一開始都正直善良、躊躇滿志,但工作和生活的現實,特別是獨裁暴政慢慢扭曲了人性,沒有人不被變化成信仰沙漠的孤魂野鬼。

中共牆國里,再好吃的嘴巴也難以下咽引發公害的地溝油!母親說不會吃就會死,然而短短幾十年的環境污染和損害,再也聞不到小時候農村那一絲缺油少鹽卻依然濃鬱的菜根香,母親說不會說就會被欺負,這是我幾十年都沒有改變而常被人詬病的。不會阿諛奉承體制,不會溜須拍馬領導,不會假大空鬼話連篇說成真理,人們是很難不被欺負的!

所幸我終於可以告慰早年離去的母親,在她冥誕之際我想對媽媽說,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肩負起推翻罪惡中共的時代使命,我重新開始了每一天的認真聆聽和學習,雖然反應遲鈍智力下降了些,雖然改變牆國里形成的懶惰有些不習慣,但在唯真不破的爆料革命里,心中的那支筆永遠在,為揭露邪惡、傳播真相而無所顧忌地任意說,在正道主義信仰之路上,粗茶淡飯心裡甜……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與GNEWS平臺無關)

編審/發布:S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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