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內404】往事如煙:一位老知青的緬甸叢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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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發表時間:孫文曄 知滄海 / 不詳

金三角搏命15年,能活着回來,他是荒唐歲月裏“輸出革命”的倖存者。還有數以千計的知青,葬身在緬甸冰冷的土壤中,留下面向東方的無名荒冢一堆。

1974年8月,赴中國軍校學習前,楠佧江邊的緬共東北軍區幹校合影。後排右一爲昆明老高三知青芮躍明,前右二爲王曦。

昆明的冬天,並不總是溫暖如春。

一個陰鬱的冬日,王曦蜷縮在藍色將校呢大衣裏,抱着電暖氣,講起了那段不入正史的知青往事。

故事在緬甸的熱帶叢林中展開,九死一生的異國征戰,無奈的結局,讓眼前這個年近六旬、並不挺拔的老人,眼中閃過切·格瓦拉一般的驕傲。

金三角搏命15載,能活着回來,他是荒唐歲月裏“輸出革命”的倖存者。還有數以千計的知青,葬身在緬甸冰冷的土壤中,留下面向東方的無名荒冢一堆。

迷人的路

滇緬公路。起點,中國雲南昆明,終點,緬甸臘戌,曾是抗戰時期僅存的獲得國際援助的大陸交通線。它曾沉寂多年,直到1969年初,纔有龐大車隊顛簸其上,把全國各地的知識青年輸送到雲南與緬甸接壤的外五縣。

在這條下鄉路上,隨處可見“打倒奈溫政府”“支持世界革命”“解放全人類”的標語。時年19歲的王曦,便沿着這條路摸到了“國際支左”的脈搏。

“國際支左”,今天聽來陌生,當年卻是走紅的“文革”術語。

華人華僑,一衣帶水。“文革”浪潮曾經席捲東南亞,導致各國掀起反華浪潮,尤以緬甸的奈溫政府爲烈。作爲回擊,在昆明和北京,均掀起了向緬甸政府抗議的萬人大遊行。1967年10月,中緬兩國邦交正式斷絕。

1968年1月1日,緬甸共產黨借勢而起,在中緬邊境孟古建立了東北軍區。自此,那個上世紀50年代初因革命失敗而銷聲匿跡10多年的緬共,復活了。

王曦這撥下鄉知青,有的曾在邊城畹町的山上“坐山觀虎鬥”,目睹了緬甸政府軍與緬共遊擊隊的大陣仗,有的則聽說自己的“發小”已經加入戰鬥。於是,在經歷了“紅八月”的激情和“上山下鄉”的迷惘後,他們開始憧憬成爲“國際主義戰士”。

至於王曦,因爲父親頭上那頂“國民黨軍統特務,中美合作所劊子手”的大帽子,早被收拾得求學無路、報國無門、生存無計,似乎只有戰死沙場,才能一雪前恥。

孟古河,中緬兩山間夾着的一條小溪,寬不過10米,卻還得脫鞋卷褲腿涉水而過,凡是投身緬共的中國志願者都要在此偷偷涉過此河,因此被稱爲“褲腳兵”。

孟古河邊“褲腳兵”

孟古河,中緬兩山間夾着的一條小溪,寬不過10米,卻還得脫鞋卷褲腿涉水而過,凡是投身緬共的中國志願者都要在此偷偷涉過此河,因此被稱爲“褲腳兵”。

1970年5月19日,王曦跋涉到了孟古河畔,隨身行李只有《革命烈士詩抄》和艾蕪的《南行記》兩本書。

當年,凡出境者均有外逃之嫌,如果被戴上“叛國投敵”的帽子,就是死罪。於是,他兩手空空,沒跟任何人商量,就獨自繞隴川縣城,翻拱瓦大山,渡龍江,一直走到了孟古。

夕陽餘暉中,齊胸高的水泥界碑屹立在田壩裏,王曦對着這個界碑,行了一個莊重的軍禮,算是告別祖國。然後,顧不得脫鞋卷褲,就“嘩嘩譁”踏進了界河。

這一天,恰好是他20歲的生日。第二天,又恰逢毛澤東著名的“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敗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的“5·20”聲明發表。

這一天,他穿上了綠軍裝,拿起了沉甸甸的M21半自動步槍,在家庭出身一欄裏寫上了“革命幹部”,徹底告別了自己壓抑的過去。

新兵隊裏沒有一個緬甸人,完全是知青世界,大家互報校名,立馬打成一片。他這才知道,原來緬共不僅有個“知青旅”,而且每個營還各有特色。

303特務營,老高三知青較多,都頗有書香子弟風度,被稱爲“秀釘子營”。

3031營,華僑知青和昆明知青各半,昆明知青中又以在瑞麗下鄉的知青爲主,他們背倚瑞麗江,在自己家門口打仗,被稱爲“門坎猴”。

3032營,大多數都是初一至初三的四川人,他們特別能喝酒,人人的性格都被薰陶得和60度的老包穀酒一樣火爆剛烈,俗稱“火槍營”。

3033營的昆明知青常年累月鑽山溝打游擊,都是些不修邊幅、神頭二五的老兵油子,被稱之爲“痞子營”。

娘子連的百十號小姑娘,最讓王曦自嘆弗如,她們要麼抬着傷員,要麼揹着幾十公斤重的高射機槍,和男人們一樣衝鋒在前。

在緬共的歷次戰役中,都是知青連隊打頭陣,他們高大、勇猛、忠誠、狂熱,犧牲前高呼着“毛主席萬歲”,創造了一個個“黃繼光”般的英雄傳奇。

1968年中國出版了《格瓦拉日記》,不知有多少中國知青懷揣着它或是手抄本投身異國,用熱血浸透了被彈片啃噬成齒狀的紙頁。

到底有多少人跨過孟古河,奔赴了緬甸戰場,王曦也說不清楚。有的說5000人,有的說2000人,無法統計。

一位曾經在金三角徵兵站工作多年的游擊隊幹部回憶說:最多一天曾經創造日接待中國知青600人的紀錄。

另據一份非官方材料透露,僅下鄉高峯的1969年5至8月,越過國境參加游擊隊的中國知青達數千人之多。

一羣被輸送到雲南的老知青,懷着切格瓦拉一般的驕傲,加入了緬共,在緬甸的熱帶叢林中進行了15年的戰爭生涯。王曦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紅色陣營

投身緬共,王曦本以爲能擺脫“文革”桎梏,沒想到那邊仍是手捧紅寶書,早請示、晚彙報。更爲可怕的是,一聲槍響,知青小蔡的生命便因“調戲婦女”,斷送在全體軍人憤怒的口號聲中。他幹了什麼?不過是在作批評與自我批評時,坦白景頗族房東家女人餵奶時,他偷看了幾眼。

有的知青後悔了,想走,沒那個自由。逃跑,要依軍法“叛變罪”論處,就地正法。

指導員、連長每作報告必稱:“白天的緬甸是敵人的,而夜晚的緬甸則是我們的,最多兩年,緬甸革命將取得完全勝利!”然而6月的全軍大會,卻揭露了緬共的家底。

開會時,緬共的全部人馬悉數到齊,卻連籃球場大的草坪都未坐滿,竟然還沒王曦上學時的人多。原來,緬共主力部隊近3000人南下臘戌,中了埋伏,險遭全軍覆沒。後來,由番號爲3035的知青營斷後,大部隊才突圍出來,不過各部隊嚴重減員。

一個老兵描敘了臘戌之戰的慘烈場景:“彌天大霧中,與敵人只隔着道田埂,互相都看不見,一出槍就戳到了人的腦門兒,一開槍對方的血和腦漬就濺到自己臉上。這時候最管用的是手榴彈,不用投,拉了弦輕輕放過田埂去就炸着一大窩,敵人也如法泡製我們……”

這場戰鬥,正應了“青山處處埋忠骨,何必馬革裹屍還”。

王偉國,19歲,3033部隊戰士,昆明知青,攻打臘戌火車站的第一聲巨響,就出自於這個年輕的火箭筒手。

他率先衝進火車站,雄赳赳地立在鐵軌中央,面對20米開外的內燃機車頭舉起了手中的火箭筒,隨着震天動地的巨響,機車籠罩在濃煙烈火之中。可是王偉國因距目標太近,被飛來的殘片割斷了喉嚨,與火車頭同歸於盡。

他的屍體,被留在了一個火車涵洞中。還有更多的死難知青,忠骨輕拋,沒人知道姓名。

僥倖保存下來的屍體,則用綠色軍用塑料布一裹,匆匆掩埋在異國荒草從中,那一冢冢微微隆起的新土一律面向東方,插上一個小竹片,就是一塊無字碑。

臘戌之戰後,和王曦一起參加緬甸革命的15名新兵,死的死,逃的逃,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此時,距他們在招兵站相識,纔不過20多天。

在缅甸中国知青

大潮退去

1970年12月底,中斷了3年多的中緬兩國外交關係開始有了恢復跡象。

知青們尷尬地發現,陣前的奈溫政府已被中國接納。

林彪事件之後,國內的知青政策也開始鬆動,招工、招兵、上工農兵大學、走後門回城之風漸起,外五縣知青開始尋找新的人生變革之路。

大部分知青戰友已經丟盔棄甲,逃了回去。如果不是家庭背景太糟糕的話,王曦多半也會退回國內。

當然,把他和百餘堅定分子們留下的,還有在這片土地上實現的人生價值。

在雷門伏擊戰中,王曦這個從來沒有打過炮的炮兵,憑藉自己的果敢,榮立二等功。一年後,他火線加入緬甸共產黨,並提了幹部。

這是一片煉獄,但他沒有“碌碌無爲的活着”,王曦決定留了下來,和部隊一起轉戰到遠離邊界的薩爾溫江以東。

他隱隱感到,真正的流亡生涯開始了。

一羣沒有國籍的人

在前線待了15年,王曦竟然沒受過傷。

薩爾溫江兩岸、湄公河畔、金三角腹地都是他遊擊的地域,面前的敵人除了緬甸政府軍外,還有盤踞境外20餘年的國民黨殘軍,以及毒販子的僱傭兵。

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他戲稱自己有嗅到危險的第六感。

在緬共人民軍,王曦歷任4045部隊炮連戰士、營部文書、連指導員、緬共五旅政治處幹事、五旅作戰參謀、042部隊政委、68師教導隊主任、68師保衛處長等職務。

官越做越大,但王曦對前程卻越來越灰心。

1976年毛澤東去逝前後,中國派往緬共的軍事顧問組,分期分批地撤回了國內。送行時,知青們的哭聲響徹孟古河。

中國不再公開對緬共給予支援,而這些知青因爲自願輸出革命,已經失去了中國國籍。

當初,加入緬共時,還有人問:“革命關係能轉到國內嗎?”現在都成了泡影。至於他們如何恢復國籍,歸國安置,均無人提起。

得不到祖國的認可,犧牲還有什麼意義?有門路的知青都黯然回國,緬共中的知青越來越少。

此時的緬共,更日落西山,盤踞金三角,走起了“以毒養兵”的道路。

直到1980年,中國纔開始正視這些緬共老兵的性質、身份和退伍回國問題,並且出臺了一個並不盡如人意的接納、迴歸政策。不過,見到這條政策時,王曦哭了,如同無人認領的孩子找到了親孃。

此後,爲了辦好手續,名正言順地脫離緬共,王曦經歷了耗時3年的漫長等待。一邊等,一邊打仗,好幾次險些命喪黃泉。

爲了全身而退,他只好一走了之。1985年,在離開故土15年後,王曦抱着兩歲的兒子來到了濁浪滔滔的緬甸楠佧江邊,留影爲證,開始了逃亡之旅。

他用一個月的時間,流浪到了薩爾溫江以西的九穀,又在中國邊境畹町鎮,花20元錢買了個假通行證,最終偷渡回國,抱着兒子登上了開往昆明的長途客車。

回國路上,他又一次跨過了孟古河。

河畔景物依舊,但自己卻從風華少年,變成了35歲的緬共逃兵、拖家帶口的黑人黑戶。遙想當年青春熱血,回來的時候卻這樣連滾帶爬、兩袖清風,不免頓生蒼涼。

活着,比什麼都強

1985年5月,根據政策,王曦終於重新擁有了國籍、戶口和一份養家餬口的職業。顧不上喘息,他便在改革開放大潮中開始了新一輪拼搏。

他當了7年每天要在機牀邊站着忙碌8到16小時的機械工人,又下海到昆明某外貿公司,任邊貿部經理,在人跡罕至的緬北野人山開山伐木,做木材生意。若干年後,企業改制、破產、倒閉,他淪爲沒了着落的社會邊緣人。

至今,他仍在社會底層艱難地討生活。

錯過了知青返城,錯過了大學的校門,錯過了一切不該錯過的人生機會,15年的青春歲月,沒給王曦留下什麼。但他沒有抱怨什麼,只有一種大生大死之後的安靜,和對“活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現在,緬共的4個軍區演變成了金三角的4只地方武裝力量,控制了4塊飛地,而他們的頭兒,很多是回國後又回去的老知青。那些接二連三回去的知青,多是回國後遭到冷遇而沒法生存下去,才重返緬甸的。

在王曦家徒四壁的家裏,《中國新聞週刊》記者問他,你後悔不後悔,他盯着記者的眼睛說:“我還活着。”

現在,這個老知青,於謀生的餘暇,以倖存者的責任感在煙殼紙上、在博客上寫起了回憶錄。他相信,曾經有過的那種追求,值得驕傲。起碼,現在每有老戰士死去,昆明都會有個百人以上送葬,他們給死者披上紅色旗幟,表示對“革命者”的尊重。

“我想,革命是不朽的。”切·格瓦拉的一句話,或者可以作爲這羣與當今時代格格不入的老知青的註腳。


新聞線索/採集:鹽和光
編輯/校對:牆內心聲
排版發佈:牆內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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