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友心聲】生死之間——武漢新冠紀實(下)

作者:紐約香草山商業部 頑童2017

(四)

正月初三,天氣晴朗,有一點微冷,頭一天晚上和老婆盡自己掌握的、道聽途說的知識,討論了小星的各種可能性,也分別打電話通知了20日一起聚會的朋友關于小星的近況,互致問候,互祝平安。淩晨的時候就醒來了,我把2019.12.29和2020.1.19路先生的直播複習了一遍,感覺事情不像我們平時想象得簡單,9點多了,老婆還在夢中,我趕緊起來,開車出去跑了六家藥店,都沒有硫酸羟氯喹,到超市買了一點蔬菜就回家了,到淘寶上買羟氯喹要450十盒,運費900,還必須提供處方,一咬牙:買!爲了保險起見,同時拍了二家藥店,第二天收到退款通知,所有發往武漢的快遞都停運了。

中午時分陽光老師來電話告知,小星已經到隔離點觀察,核酸測試結果是陰性,准備做第二次核酸測試,這個時候確診新冠肺炎必須二次測試。

正月初六的樣子,小區、樓道、門洞徹底封閉,只能待在家裏,公共消息除了嚴厲警告、必須嚴格遵守政府的通告以外,沒有任何關于新冠的最新情況。每天除了用酒精麻醉自己的尚想頑強清醒的神經以外,就是等待北美教練的直播,從大頭那裏得到一點國內國外的消息。

不好的消息通過電話、信息不停地傳遞過來,同事小微的哥哥呼吸困難、神志模糊、住進了ICU病房搶救,她哥哥年前17個同事聚餐,14個感染……;好朋友丹丹的爸爸媽媽確診感染新冠病毒,必須馬上住院隔離,老人家催促他們帶一雙兒女隨美國撤僑飛機趕緊離開武漢……;堂哥所在的xx樓學校的同事一家七口人走了四個……;公司劉總他爸爸胃癌吐血,由于到處道路封閉,無法及時送往醫院救治……

恐怖就像遠處過來的洪水,慢慢的淹上胸口浸透全身。

(五)

陽光老師喝了一點水,又從包裏拿出一包香煙,然後點上了一支:隔離點是一家被政府征用的連鎖酒店,五層樓高,一樓是經營的門面,符合條件的病人由社區派車送往隔離點,由于是疑似病人,一台車只送一個病人,小星到隔離點安頓好已經快晚餐時分,由于不讓開空調,房間氣溫還是很低,一直發熱,身體還是柔軟無力,也沒有一點食欲,倒在床上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隔離點的門口有6個人守著,有穿制服的,有戴紅袖章的,任何外人不能靠近他們2米之內,不停地有車送病人過來,然後由專人送進隔離房間,隔離間和在醫院的區別就是一個人、一個衛生間和一張床,沒有任何醫護人員,沒有任何藥物,就像在等待上帝的宣判,而你卻無能爲力。

回家洗了一個大澡,喝了一點小酒,和小星用信息道晚安,這個晚上居然睡得死沈沈的。第二天早上起來以後想辦法去旁邊的醫院做了一個肺部CT,結果正常。

不能進去隔離點,只能通過信息來了解小星的病情,發過去幾個信息,才會回一個信息,一個字二個字的,快到中午的時候,心裏面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怖的感覺,說不出來,也道不明白,毅然決定無論如何,想盡一切辦法要進去隔離點去見一下小星。

平時開車到單位上班得花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今天只用了15分鍾左右,路上偶遇幾輛救護車和有特殊標志的抗疫車輛,幾乎沒有看到一個行人。學院負責疫情期間保安執勤的小張原來是我的手下,也沒有問什麽,趕緊給我了一套防護服穿上,又塞給我一疊口罩,看到鏡子裏的自己,一副電影上才能夠看到的樣子,感覺挺怪的,心裏苦笑了一下,怎麽會有今天這個地步?!

趕到隔離點後,執勤人員看到我這個樣子,對我的態度明顯得比對一般人態度要好很多,但是說什麽都不讓我進去,他們在嚴格執行上級的命令。再給小星發信息過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回我。我看到有一個人背後寫著劉隊字樣,估摸就是這裏的負責人了,纏著他不停地說好話,套近乎,1~2個小時過去了,毫無進展,急得我像熱鍋上的螞蟻圍著那大門團團轉。打電話給小星沒有接,發信息不回……,最後我以哀求夾帶著一絲威脅的口氣對劉隊說:我老婆現在的情況可能很危險,如果今天你不讓我進去看一下,出了三長兩短的事情,我一定會找你,另外你們社區的張書記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也會向他反映情況,你讓我進去看一下,你現在就是我的恩人,我記恩你一輩子。效果挺好,劉隊終于同意我進去了,並且給我全身消了毒。

奔上三樓,打開房間,小星側頭微微的睜開眼睛看了一下門口,問了一句誰啊又昏過去了,我說我是你老公啊,她居然沒有回答我,過去摸一下她的腦門,燙得厲害,我說趕緊離開這裏去醫院,小星搖搖頭,我感覺事態很嚴重了,下樓找到劉隊,把小星的病情描述了一遍,希望能夠立即送醫院救治。

從隔離點送去醫院必須先申報,然後經過市抗疫指揮部同意,由指揮部派專車送往指定醫院。按當時的時間和情況,當天要申報再批准,希望極其渺茫,劉隊是一個好人,親自打電話給指揮部並極力解釋,最後指揮部同意送往醫院救治,小星排在送往醫院的第二個名單,一台車只能送一個病人,第二台車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到隔離點。

飛速回房間,扶起小星,幾乎是連拖帶拉地把小星弄到了一樓酒店大廳,房間裏的私人物品一件都沒有拿,坐在一樓等抗疫車輛到達。過了二十分鍾大概下午五點左右的樣子,接第一個病人的車來了,下來3~4個護理人員,帶著一副擔架,往酒店樓上去接病人,大概過了5~6分鍾的樣子,這幫人空手下來了,排在第一的病人已經去世了,經過市抗疫指揮部同意,小星就上了這台車送往三醫院。這個悲催的上帝概率居然給了小星,她的生命第一次出現了拐點。

醫院裏人山人海,按照規定只能看發熱門診,相當于原來的看病程序重新走一遍,挂號在400多號了,我想辦法找來了一個破方凳子,小星就坐在凳子上,上半身靠在我的的身上,渾身無力。一個好心的護士看到這個情況後對我說,你們這個狀況,排隊到一半人就可能沒有了,趕緊想辦法去搶救室搶救吧。

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搶救室的醫生經過簡單的問診,立即決定馬上吸氧,整個醫院都已經沒有氧氣插口了,後來硬是找來了一個氧氣枕,總算是吸上氧氣了,我的心裏總算有了一絲安慰,恨不得給現場的醫生跪下致恩。事後知道吸氧這個措施是挽救小星生命的一個重要決定。到後半夜的時候,小星精神好起來了,居然提出想回家。第二天早上,核酸檢測依然是陰性,抗疫指揮部發布了關于武漢肺炎確診收治的第六號令,不再以二次核酸檢測爲陽性作爲必須條件,醫生可以根據病人的CT檢查、發熱史、門診情況確定是否收治。小星作爲病危重症病人,被送往剛剛建立的火神山醫院隔離治療。

(六)

封閉的日子過得百無聊賴,老婆不知道從哪裏得到消息,喝高度白酒可以預防新冠肺炎,每餐陪我喝二兩,話題除了給我們家未來畫藍圖以外,就是我們2個天南地北的怎麽會從相識、相知、相愛到現在厮守幾十年,把有情人終成眷屬再一次驗證一遍!

華中科技大學附屬同濟醫院的腎移植專家在病床上拉著鍾南山手懇求說:救救我!這位專家幾天以後就因爲新冠肺炎去世了。回憶起這個鏡頭,除了悲憫居然感覺有一點滑稽。這個醫院因爲新冠肺炎去世了四位有名的專家(教授)。

其實我一直在關注武漢中心醫院李文亮醫生的命運,他是第一個向社會公開武漢肺炎人傳人危害性的人之一,後來被中南路派出所迅速逮捕並訓誡,到封城結束,這個醫院共200多個醫護人員感染新冠肺炎,李文亮所在的眼科全軍覆沒。二月初,政府宣布李文亮病危,二月七日淩晨死亡,他老婆當時五個多月身孕。政府開動所有的宣傳機器,竭力把他宣傳成抗疫英雄,其實誰都知道他是爲什麽死的!

李文亮醫生去世時才34歲,時值人生正當年,他的死,不僅讓人扼腕歎息,同時也使人産生很多的疑問,當時美國生産的瑞德西韋已經在武漢的一家醫院進行臨床治療,基本上所有醫院都知道除了瑞德西韋沒有其他有效藥物,但是上呼吸機吸氧是唯一有效的緊急救治措施,也是這個救治措施在後期挽救了許多人的生命,那麽這些救治手段有沒有用在李文亮醫生身上呢?從不同渠道獲得的信息顯示,早期因新冠死亡的絕大部分是上了年紀的人,黃石市退休了的副市長、華科的四位專家、農科院整個疫情期間死亡的8個人……,都是六十多歲以上,大部分七十多了。政府永遠不會讓人民知道真相,他們解決問題的方法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最後獲得無法證實的消息:李文亮醫生在臨死前才經領導同意用上的呼吸機,這無疑是謀殺。

圖片來源:BBC

疫情封閉70多天的時間裏,唯一的收獲是和老婆可以在餐桌上討論美國了,她同意我的觀點:關于獨立思考和真相的重要性。

(七)

9月10日,是大陸的第36個教師節,按慣例我都要在這一天請一些老婆單位的老師們一起聚餐慶祝。上午約了小星,在她辦公室見面。小星看起來恢複得還可以,平時她就比較瘦弱,皮膚比較白皙,只是精神狀態沒有病之前好,對于我的到訪,她有一點激動,我對她和死神擦肩而過,能夠平安回到我們身邊表示祝賀,面對死亡而表現出的頑強意志表示欽佩,有一位不離不棄的丈夫感到欣慰,她能夠有今天,都是平時積善成德的結果,都是上天的眷顧。看得出來眼淚在欣的眼眶裏打轉。

小星說:火神山醫院是一個用7~8天時間迅速建立起來的隔離醫院,主要是收治新冠確診且比較嚴重的病人,二到三個人一間病房,平時也就是發幾顆說不出來名字的藥片,說是增強抵抗力的。關在病房裏哪都不能去,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不知道是哪一天,旁邊病床的病人去世了,沒有工作人員來移走,所有在這裏去世的病人,親人都見不了最後一面的,直接運去火葬場火化。直到第二天上午才來人把已經去世的病人擡走,我就這樣在旁邊陪了她一個晚上,居然一點也沒有害怕,也許是經曆了生死之劫,看淡了?

3月2日火神山醫院通知我做一次核算和雙抗測試合格後可以出院了。這個消息足以令人興奮。3月4日拿到了合格的測試結果後,被送到作爲隔離點的一家酒店進行爲期14天的隔離觀察。

經曆過前面的生死搏鬥,14天的隔離過得很快,在再一次核算測試陰性後終于可以徹底告別死神回家了,老公幫忙收拾行李的時候,接到社區打來的電話,告訴我們不能回家,必須另外找地方住,無論老公怎麽解釋都沒有用,諾大的武漢市現在還封閉著,能夠去哪裏安身?無奈之下,不停地打12345市長熱線,經過差不多一天的調停,社區終于同意我們回家。回到家的歡迎儀式可不是大家電視上看到的那樣,載歌載舞,有人送鮮花。社區組織了幾個人,在宿舍樓梯口守著,看到我們到來,就開始大喊大叫,說我是得了新冠的,剛剛從醫院回來,會傳染其他人的,他們堅決不同意我們回家的,是政府壓著他們允許我們回家。慫恿住在我們旁邊的居民把我們趕走。又是通過市長熱線,幾番折騰,最後終于跨進了自家的大門,還沒有收拾停當,門外就響起了敲鑼的聲音,一個女人扯著嗓子喊:住在xxx的是得了武漢肺炎,治療後剛剛回家的,鄰居們要注意了,現在社區爲了大家的安全,免費發放口罩和消毒液,大家快來領,同時在我家門口貼了二個封條,這樣的情況持續了有十幾天,直到居家隔離觀察14天結束。那個時候我真怕老公一怒之下有什麽過激行爲,他不停地抽煙,一個人可以喝二個小時的酒,一言不發,令人恐懼。

小星最後弱弱地問我,爲什麽這次前前後後的11次核算測試都是陰性?人都快不見了。我回答她:Made in china。她居然開心地笑了。

午餐進行得特別歡快,大家又是喝酒又是唱歌的,把所有的痛苦不安暫時抛在了腦後。回到家,我跟老婆說,記得按路大腦袋說的方法按時服用硫酸羟氯喹、硫酸鋅,保持社交距離,勤洗手,冬天要來了,我得進山准備一些物資,准備迎接春天的到來。

(完)

校對/發稿:飛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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