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专栏】“精神圣地”被红色政权吞噬 — 石门坎七十年祭

作者:文石
编辑:Giselle

图片说明:王志明牧师
http://mjlsh.usc.cuhk.edu.hk/Book.aspx?cid=4&tid=4398

1973年,王志明在云南武定县城被执行死刑。刑前游街时,他的嘴被东西勒住,不能发声。在家属的一再请求下,他的遗体没有被销毁。家人用牛车把尸骨运回村里。沿途不断有人拦住车子,向他做最后的诀别。回到家,家人发现王志明的舌头已经被割除。

从照片上看,王志明像一个端庄文弱的书生。在后来修复的墓碑上说,他“为人安静”。对这样一个手无寸铁,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人,何以如此畏惧他说话?何以用如此残忍手段凌辱、迫害?据说王志明最初被抓,没有判处他死刑,而是一再要求他悔改,王志明都拒绝了。他决心赴死。

与此同时,在武定县田心公社小石桥生产队,工作组将队长捆起来吊打。队长无法忍受,只好说自己放弃信仰。但被放下来缓了一会儿,他又说:“想来想去,我觉得我还是得信上帝……”随即又遭到毒打。这个村7户人家44人全部皈依了基督教,其中6户人家遭到批斗,但依然没有放弃。面对疯狂的暴力威胁,当地人坚定地表示:“你们要抓,就把我们全抓走吧!”

从1904年英国传教士伯格理来到石门坎地区向花苗族传教以来,基督教信仰已经深植于当地民心。1944年,王志明出任洒普山苗族总堂会长。到1949年,仅他所管辖的武定县内,就有5500多苗、彝、傈僳族人入教。虽然在1949年后,共产党多次对这一地区进行清洗迫害,基督教传统依然无法被拔除。信仰坚定的人夜里偷偷到山洞里去祈祷礼拜,当地人都知道,但没有人去告发。

石门坎和王志明出任会长的洒普山原本是极为偏僻贫瘠的山区。花苗族人世代没有自己的土地,是该地区最贫困、最没有社会地位、备受压制遭人嫌弃的族群。一个苗寨里有几十上百户人家,几百的人口,可是能从一数到一百的只有不到一两个人。一般人连从1到10都数不清。但基督教和现代文明的传入,彻底改变了这里的人心和风貌。英国传教士伯格理以拉丁文和花苗传统服装上花饰为基础创制了苗文,使当地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母语文字,得以学习福音和普及文化。几个世纪与世隔绝的石门坎逐渐和外面的世界联系在一起。苗文圣经是在日本大阪印刷的。来自全世界的信件,只要写上“中国石门坎”就可以被送达。

除了提倡人畜分居、改变过早生育的习俗,修建医院、孤儿院、麻风病院以及足球场、游泳池等公共设施之外,此地最突出的成就是大力兴办教育。1928年,在教会的资助下,当地第一个博士拿到了学位。1946年国民政府所做的人口普查显示,苗族的整体教育水平远远高于当时的全国平均水平,甚至高于汉人的平均教育水平。当地教会培养资助大批了大学生、研究生,专科生。这些人学成后全部回到家乡建设苗族。

关于此地的人才,网上流传着有一段轶事:

“16岁才去读小学一年级的朱焕章,品学兼优,教会送他去成都华西大学读书。他在毕业典礼上的发言引起了在座蒋介石的注意,蒋介石希望他到总统行辕工作,但是遭到朱焕章的婉拒。他说,我的老师柏格理告诉我们,每个苗族人受到高等教育都要回到石门坎,为苗族人服务。蒋介石很感动。蒋夫妇送给他很多牲畜和农作物的良种,让他带回石门坎。1946年朱焕章当选为‘国大’代表,到南京参加会议,他是苗族人中参与国家大事的第一人。会议结束以后,蒋介石单独召见他,希望他出任民国政府教育部民族教育司司长,再次遭到朱焕章的婉拒。他依然回到石门坎,开办了第一所中学,并自任校长。这所学校的很多毕业生后来都成为建设苗族地区的骨干。”

从各种资料的描述和当时拍摄的照片上看,这是一个蒸蒸日上、充满朝气和希望的社区。曾经常因为赤贫潦倒、因为缺医少药陷入悲苦境地的教民现在为自己能蒙受主恩,能相助上进而喜悦。如果再给他们七十年的时间,让苗族按照自己选择的生活道路继续发展建设,这里本应是一片文明繁荣之地。

但随着中共夺取政权,苗族人美好的愿望戛然而止,迅速演变成噩梦。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共为稳定政权掀起所谓阶级斗争。高层统治者以此为借口在内部进行的派系清洗殃及全国各个阶层。疯狂的迫害运动在民族地区变得尤为荒唐,政府竟然说“民族问题,归根结底是个阶级问题”。一九六四年,中共国第十四次全国公安会议进一步提出:基督教和天主教是帝国主义派到中国的两支反革命别动队。保有自身信仰、接受西方文明的族群被确定为红色政权的敌人。针对当地宗教领袖和精英阶层的迫害更为残酷。

上世纪五十年代,王志明拒绝参与羞辱地主的斗争会,不愿“沾染罪恶”。1969年他因反对信徒参加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三忠于”活动而被捕,在被监禁四年后,最终被杀害。

一个受访长老说:“抓牧师,就是为了让我们不要再相信他们,但我们信的不是他们,而是主。”主让人们要相爱要为善,而不是像红色政权那样在人与人之间宣扬所谓阶级仇恨,互相揭发互相残害,更不是用各种政治言辞、胡乱臆造的罪名迫害打压凌辱无辜的人。善恶的对比实在是太明显了。连最普通的教民都看得出来:‘你们说我们信上帝不好,但我们总不随便打人呀!’”

在有信仰的人眼中,这个政权的所作所为极为丑陋、邪恶,简直就是魔鬼附体,怎么可能去信服。看到直接的暴力打压没有取得效果,政府就派人给村民送毛的语录和可以听“北京声音”的收音机。让这些愚蠢的干部始料不及的是,相信神恩、接受过文明熏陶的村民外表朴实和善,内心却非常清澈明晰,完全不像这些干部那样容易被哄骗洗脑。村民直接把宣传品退回政府,甚至干脆扔了,砸了。

据当时被派到这些地区的干部回忆:在上面下来的大干部面前,当地普通农民也没有像其他地方的百姓一样唯唯诺诺,显现出巴结奉承,而是一副凛然自尊的样子。让他颇感意外。政府召开座谈会,号召社员忆苦思甜,这样的活动无非是想通过今夕对比,让村民为现今的政权唱赞歌。但让他们始料不及的是:山民忆的苦都是这个政权带来的。对他们来说,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就是1958年的大跃进、公社食堂和持续三年的大饥荒。这是无法被忘记的深重灾难。山区虽然自然资源有限,但经过之前几十年的良性发展,当地村民能够凭借自己的勤恳劳动满足日常生活。社区虽不算富足,但邻里互相帮衬、平静和睦、井然有序。中共政权不仅强行把原本正常的社会秩序打烂,粗暴地破坏了当地的经济结构,用没完没了的政治运耗尽几代人的精力,更以各种名义进行剥削、压榨和掠夺。

经过中共几十年的统治,这片原曾经充满活力、曾被誉为“西南的耶路撒冷”“精神圣地”的山区,在各个方面都直线衰落、一片凋敝。村民不仅极度贫困,而且多年的愚民政策,所谓教育政策只停留在政治宣传中,本地的孩子根本无法接受教育,更谈不上文明熏陶。整个社区逐渐陷入荒蛮破败,再次与世隔绝。据1989年的调查,当地十个人共一床棉被,儿童失学率达到88%,因为贫困而接受救济的家庭达到98%。文盲达到80%。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共开始实行所谓开放政策。在政治高压下残喘几十年的国人为了不被经济洪潮淘汰,又进入了新一轮苦斗,以为这是改变生活和命运的一个新契机。然而,奋斗了大半生的普通百姓到头来会发现,自己依然两手空空,养不起后代、生不起病、养不起老,甚至死不起。中共统治者不过是使用了另一套剥削和压榨的手段,用物质崇拜代替了领袖崇拜,用经济枷锁代替了政治运动的锁链,让所有国民再次陷入病态的狂热,从权力的奴才变成金钱的舔狗。毫无人权和法律保护的资本主义对人的压榨一点不逊于前几十年的社会主义,依然赤裸裸地吞噬人的生命和灵魂。

中共政权掀起的这个商品经济狂潮无孔不入,即便是荒僻在石门坎苗族地区。这里有的是廉价的劳动力、天真无知的年轻生命。来自沿海地区的劳工招聘让处于赤贫中的孩子们产生憧憬。有人回忆,当时来自四乡八野的女孩子闻讯赶来,报名处人涌声跃。有的少女竟不顾父母的反对,跳窗逃出来报名。不知这些直接从大山里走出来、没有接受过任何职业培训的年轻女性,是否能融入那些所谓的经济特区,在她们所不了解的花花世界是否平安,是否找到了自己的新生活,付出的苦力和忍耐是否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但愿如此。

受到吸引的不仅是年轻的孩子。到那里采访的人发现,有些重新修建的漂亮教堂再次变得冷清。人们田地里忙完又要做点小生意,没有时间去做祷告。连长老都要忙着赶街,教堂里只留下自愿守护的老人。

原本在政治环境稍微宽松的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基督教在这一地区出现了复苏。1980年,政府为王志明公开平反并修建坟墓。他成为在文化大革命中遇难并可以公开纪念的极少数基督徒。到1980年,武定县基督徒已经发展到大约12000人。

 曾经与世界相通的石门坎文化圈也没有被世界遗忘。在英国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西门上面,有一块区域自从十四世纪起空了五百年。1998年教堂在这里置放十位二十世纪基督教殉道者的塑像,其中最左面的便是身穿苗族传统服装的王志明牧师,其他九位包括被德国纳粹迫害致死的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以及美国黑人民权领袖、牧师马丁路德金等。

在2004年拍摄的纪录片中,武定县几个村的村民在忙碌之后,还坚持晚上去教堂读经、唱经。暂时从家务中脱身的妇女们还要带着需要照顾的小孩子。晚上十点多,教民依然没有散去的意思,孩子却早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当地长老用不流利的汉语说:“我们的水平不高,但受到的恩典是高的。”他黢黑苍老的脸上带着令人羡慕的安然平静。在很多很多中共国灯红酒绿的大小城市,这样的表情是难得见到的。与此相反的惶惶然和暴戾却随处可见。

共产主义理论所说的“无神论”,就是将物质凌驾于人的精神世界之上,以此理论用暴力获取的权力视人类文明的传统和遗产,包括宗教信仰为天然的敌人,一定要竭尽全力的破坏消灭。这一点和摒弃了信仰的资本主义如出一辙,或者说就是从这一类低劣资本主义中发展出来的一个文明毁灭者。掏空人的信仰、矮化人的精神追求,利用人对财富和权力的贪欲,都是共产主义为人类打造的枷锁,无论对统治者还是被统治者,只要是在这个体系中的所有人都会被牢牢套在其中。这就是中共国几十年所发生的,也是中共期望在美国这样的民主国家发生的。

七十年来,石门坎文化圈是红色政权惨痛的牺牲品。但只要这个蹂躏它的政权被打碎,让当地社区重拾他们的信仰传统,回复到曾经的健康状态中,石门坎就会恢复生机和繁荣。

(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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