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雍漫谈 一梦四甲子 中西两重天

英国伦敦喜庄园 – 作者:文雍|制图:齐天二圣

我喜欢黑夜,甚于喜欢白天。

相对于喧嚣,我更愿意守着一份宁静,以铸铁般的冷峻盘点生活。儒家把这叫做“自省”、道家把这叫做“内观”,释家叫“真修”。

于我而言,这都不确切。因为我既反省自己,也打量世界,甚至还会去邂逅那些专门在夜里才会出没的、曾经在某一时间节点上代表过正确的灵魂。我会捧着这些先贤圣哲的著作吹毛求疵,这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愉悦,因为无论我怎么怼他们,怎么责难他们的作品,他们都难以回怼。我爱这种“虐圣”的感觉,“不让古人是为有志”,我不会因为他们已经作古就觉得他们无比正确。相反,他们的思想只代表那个时代的时与势,能不能放之千百年后皆准,我深表怀疑;同时,我素来厌与在世者争高下,是非皆因口舌起,所谓“不让今人是为无量”。当然,这或许是弱者的自我保护机制,就如壁虎的尾巴,该甩的时候, 可以换半条命,成本上划得来。

可是昨夜,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来自祖宗的问候!

躺在床上用Kindle读书的最大好处是不用开灯,有时候读着读着就穿越了,似梦非梦的,很享受。

昨夜,我确定那不是梦。

他是在我半睡半醒的时候进入房间的,没有声响,当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的床边,Kindle屏幕上的那道白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自带光源的脑袋。

我感觉要被自己的呼吸拽到地上了。

你进了那个组织?他问。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从语气上判断不出他的恶意。我的恐惧感被他那张发光的脸揪着,使我想发出声音的努力一再失败。

他好像知道我的回答,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别怕,我是你的九世祖。

九世?我的那点数学才能勉强能应付太爷爷和我之间血缘关联性,至于更高级别的祖宗,数学根本不够用,要动用微积分还不如直接给我一刀,再说,都九世了,血缘稀薄程度让我提不起兴趣。

我暗想,小时候由于调皮,挨骂的时候没少被捎着“八辈祖宗”,应该不是他吧?

他说:我是你父亲的八辈祖宗,我儿子才是你的八辈祖宗;不过放心,我挨的骂一点也不比我儿子少,因为你爸小时候是个混球。

天哪,我什么都没说,只看着他,他就像读卡器一样精准地读出我想说的话。我看着他,面容清癯,至少年近半百。一点微光下,看到似乎是紫色又发红的官服,那些红又像是血渍,他凤目微睁,眼尾较长,这似乎是父亲和爷爷都有的特征。

我想问他从何而来,来此何干?

他好像又直接读出了我脑中的信息,径自说:乾隆六十年,一场千叟宴,耗掉国帑无数,皇极殿摩肩接踵,即将退位的弘历大赦天下,大赏群臣。来自全国的五千多耄耋老叟被赐福,当时是正月初四,北京城寒气逼人,七十岁的老者露天吃火锅,后果可想而知,其后许多老人染疾过世,我因在朝堂上说了真话,被革职查办,后因奸佞作梗,改判斩刑。荒唐吧?第一天赏官赐物,第二天就人头落地,龙眼无恩,可惜我的祖宗一千多年也没弄出个改良的法子。老夫战战兢兢为官20载,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昧心话说了无数,躲过了不下三十场文字狱,最终还是难免一死。伴君如伴虎!临终嘱托吾儿:后代只读诗书莫做官。

我想起父亲说我的八辈祖宗曾经是状元,看来一定是那代的祖宗没听他爸的话。

你父亲记串行了,这孙子,就爱篡改历史。我才是状元,可是那又怎么样?不是照样肉片横飞?照样敌不过小人的谗言?无论是多大的官,皇帝一个不高兴,立刻脑袋搬家!

我迅速脑补了一下,发现乾隆皇帝好大喜功搞千叟宴的那一年,美国第一任总统华盛顿,已经着手立法,亲自终结他的总统任期,并于第二年,华丽丽地转身回家当农民去了。两年后,东西方的两个男一号,双双陨落。那个风雷激荡的时代转折点,决定了此后两百多年里世界的格局和人类的命运。美国人实现了彻底的民主与法治,把权力关在了笼子里,而被后世彪炳为煌煌盛世的乾隆朝,却闭关锁国、自以为是,大兴文字狱,总之,所有不该犯的病都犯了。

我的鼻祖说:是的,就是你们现在说的“大头症”,你想说格局?你想说人类的命运?现在,人类又到了一个转折点上了,中国自乾隆朝至今,已历四个甲子,可是有何不同?爱新觉罗弘历在位60载,光文字狱搞了130场,几乎五个月左右来一场,其血腥程度难以想象,皇帝疑心起来,字句微瑕都会苦苦吹求,异见人士轻者人头落地,重则满门抄斩甚至株连十族,这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史书上的,你自己可去求证,实际比记载的更多,弘历老儿最怕文人有气节,但凡发现谁有反对他的苗头,必定赶尽杀绝。倘若他只掌权10年,那情形要好得多了,他的前十年,还真干了些好事!

我用眼睛对他说:你似乎很迷恋你的那个专制时代呢!他最应该干的事就是终结专制,与时俱进,向世界文明看齐。

他歪了一下脑袋,我看清了官服上的红色的确是血。他苦笑了一下:说得轻巧,那是一姓之帝王,江山是他们家的,终结专制是他的基因里从来都没有的概念,这是他的格局决定的。反倒是眼下的状况,比当初的文字狱还凶险,世界早已不再是从前的世界,可是中国的皇帝却还是皇帝,那个背书单的是千年不遇的魔障,人头滚滚的日子就要来啦!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们这班后生,你们所行之事,前无古人,后亦不会有来者,此途艰辛险恶非一般人所能承受,不知你可否准备好了?

我想说的是:正是你这个九辈祖宗和八辈、七辈、什么列祖、高祖,是你们的贪生怕死、你们的不作为让这个国家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让你们的后代一代代成了权力的猎物,成了韭菜,成了任人宰割的奴隶,今天倒假装好心地提醒我,我当然知道凶险,可是一具躯壳,大不了就舍了,还能消耗一颗独裁者的子弹,能凶险到哪里去?

躯壳也不能说舍就舍,没了躯壳你的灵魂无所依附,许多事就干不成了,所以,你们这届子孙有种,你们领头的更有种,你们干了这些代祖宗们都想干却谁也没干成的事,你们让世界刮目相看,华夏民族这两百多年灰头土脸的样子被你们洗干净了,你有种就别让你的子孙象你数落我一样数落你,有种你们把皇帝关进笼子里……

突然,他停住了,我和他之间突然长出一个身体,背对着我,从发髻判断是个妇人。

你只说看她一眼,怎么说了这么多?小心泄漏天机遭到责罚,这种不得超生的日子还没过够吗?

他温柔地对妇人说:本来是只想看看,可是没忍住,你看她的眼睛,多像你年轻的时候!

她好凶,我想,他是我的鼻祖奶奶吧?我怎么会像她?

我被问斩时已是知天命之年,枝枝叶叶一大家子,生计都靠她裁度,脾气暴躁些也难免。

我爸怕老婆这点倒是挺象你的。

江湖险恶,孩子,你们保重吧。

别走,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真的你吗?还是这只是一个梦?

你桌子上有我的东西,它会告诉你我来过了,记住,我可是穿越四个甲子的恩恩怨怨来看你的。他说:这个时代被你赶上了,把握住,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否则等你老得不能动的时候,让你后悔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没做什么。那时候,你可就没脸来见我了。

他被妇人抓住袖子,猛地一扽,我就醒了。

屋里依然安静,Kindle还在发着光,没有自动切换黑屏,我想我只是打了个盹,顺便做了个梦吧。

我打开灯,倏然看到我床头柜上的那只白玉鼻烟壶,是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爷爷送的礼物,他说是他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乾隆的千叟宴上获得的赏赐。

这个小玩物被我拿捏出了包浆,我经常把玩它,为了防止它掉到地上碎掉,总会将它平置在桌上的小储物篮里,数年来几无例外,且已成定式。

然而这次,我看到它是立着的,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

【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

编辑:【英国伦敦喜庄园编辑部】

2 评论
Inline Feedbacks
View all comments
春 晖
4 月 之前

这才是征文应有的水平!赞一个!

xingguo
5 月 之前

立意新颖,通古贯今,好文采

英國倫敦喜莊園 Himalaya London Club UK

欢迎战友加入【英国伦敦喜庄园Himalaya London Club UK】 👉GTV频道: https://gtv.org/web/#/UserInfo/5ee680a45bd6f123dd104807; 👉Telegram文宣电台:https://t.me/HimalayaUK; 5月 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