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过去、当代与未来

英国伦敦喜庄园 – 彼得潘

母亲

“那一年只记得有学生卧铁轨。”

“我们这里的铁轨啊?”

“嗯。”

我从不曾跟父亲谈过八九年,因为我知道我这点儿水平在他那里问不出一个字,直到近两年他还一再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提醒我,不要在外面随便谈论政治。就好像,骂共产党是中年男人们酒局上的某种特权。

母亲本不是那种会关心政治的人,那年她应该还只是个学生,刚从农村来城市没多长时间,彼时的动荡大抵与她相隔了十万八千里。“只记得有学生卧轨”,还是我们那个三线小城的铁轨,这挺让人浮想联翩,又不知从何想起。

母亲说,当时班上有些出生城市的同学比较有想法,找对象要找大学生。有个大学生也看不上的同学,最后找了个研究生,果不其然对方最后成了大学副校长。那位阿姨见过我几次,言谈举止着实高人一筹。我同时庆幸我没生在那样的家庭,因为私下里没出三五句话,她便猜出来我已经谈了恋爱。

我的母亲就像更普遍地存在于这片土地上母亲们一样,勤恳工作,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心无旁骛,当然也绝不会去想,也想不出这样一套话术来套取小孩的恋爱情况。那些平常人家的母亲或许神经紧绷,不经意间发现自己的小孩有了同性伴侣以后久久不得安宁,又或许神态松弛,即使小孩三四十岁了不事婚嫁也安之若素。

比起那些冲锋陷阵满腹理想抱负的男人们,她们也许要被批评为“格局太小”。然而就是这样一个

荒诞的强弱逻辑,让“天安门母亲”们平静的生活上空炸响了一记惊雷,她们本不关心这些老子和小子们的争执不休,却怎么样也想不到压过她们孩子瘦弱身躯的会是一架所谓“保家卫国”的武装坦克。

同龄人

很多情况都是在近几年才慢慢了解的。一开始,对于“六四”的印象,我真的比不上其他人那样深。

出生在青黄不接的年代,总忍不住要从书本里抽身出来,领略一番纷扰的世界。西方大门初次敞开与诗歌潮的痕迹已经所剩无几,魔岩三杰的呐喊仍余音绕梁,盈满视听的是裹着一层摩登与多元的包装亮片的商品社会,到最后,生活似乎一整个都混杂上了西方的模样。

到后来听朋友聊起才知道,他们在那乳臭未干的时代,都不约而同地在家里某个小角落发现过一张毫无标记或涂有伪装的碟片,背着家人播放出来发现是那个著名的天安门纪录片。而我则是受到了互联网时代的庇荫,意外从同学手中拿到自由门,连通上的那一刻,IE浏览器弹出一个满满是字的网页,其中的内容显然不应该被一个“共产主义接班人”读到。

但是不瞒您说,匆匆浏览几条江宋之间的暧昧秘闻,对于一个小孩来说,兴趣到此为止。我也不是很确信,有多少未成年的小孩会明白那一部长达三小时有余的纪录片的含义。

那几年那样的“犯禁”,不过是“one of those cool things”,充其量为了显摆罢了。

不过迄今我仍不觉得这样的童年经历是微不足道的。为什么大家那么热衷于蜻蜓点水地谈及那张神秘的碟片呢?为什么大家那么热衷于在微信上互发江泽民的表情包与那句“图样图森破”呢?又为什么总会出现一些看似理中客的朋友轻描淡写地发表“海外这些人说打倒共产党说了多少年了,也没看见整出个什么动静”这样的评论呢?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现象,唤起的效应却殊途同归,身陷其中者或惊讶或窃笑或感慨或共情,而无一例外在半刻钟后话题已经转折了十八道弯,先前的情绪早就不见了踪影,仿佛它从未存在。

无论,彼时的鲜血有多真实。

“天安门母亲”的苦情叙事在早年间远比在今天奏效,而即使在当时,也未能最终汇聚成动摇内有邓政府强权外有基辛格主义的能量。而今天的人们,尤其是年轻人,要过娱乐至死、奶头乐这一关就已经十分艰难,更不消说去为这样一个“久远”而禁忌又扑朔迷离的惨案感同身受直至骨髓。

我隐约觉察到不幸,似乎八九六四那一场炙热的壮举就在几缕清波中被消费了,被消融了。以至于2019年夏天,当香港的热血青年们浩浩荡荡结队走向街头时,身处大陆的人们多么容易就接受了中共口中的“暴徒”这一诬称。

更令我感到困顿的是,我的一小部分同辈人,他们在功利主义盛行的今天得以选择文史哲专业,甚至去到了西方接受高等教育,他们仍不失雄辩的激情,你期待他们带回来答案。可事与愿违,那样的教育带给他们的仍然是左派思想、以德法为首的大陆哲学教育,对真正构建当代自由世界的英美盎格鲁体系鲜有讨论。和此刻西方的那些左派青年一样,你可能听见他们聊了十次福柯、德里达或齐泽克,也难得有一次是哈耶克、索维尔或弗里德曼。而唯独一次在意识形态上的合拍,竟然是和一个在德国研究机器人的老朋友,何其荒谬。

这很奇怪,一方面他们仍然是认同抗争的,是过去的那一代人的想法;另一方面,左派论述稍不小心就会朝向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且并不将之作为意识形态上的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诚然,我并没能喝下一肚子墨水去批驳任何一个著书立传的大思想家,但仅仅从已经开花结果的实践中吸取二三教训,我也能清晰地看见我的立场应该在哪里。

欧美青年们对社会主义仍存有幻想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们没能经历,《醉梦巴黎》里法国青年手举毛语录高呼革命的样貌着实天真、荒诞而可笑。但与我同一个大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大陆青年,并非出于无知的对于左的执着又该怎么去理解呢?将今天出现在中共国的苦难,像左派解决西方的问题一样,完全归咎于资本与权力的媾和的他们,会怎样解释广场上的罪行和主席台后真正的元凶呢?

关于八九六四,这几年我越来越少从同辈人的口中提起过。似乎大家对于政治禁忌已经习以为常,禁忌甚至沦为了不受欢迎的话题,大家都知道那是什么,或自以为知道,然后匆匆一笔带过。

但是我还记得,跟那些美国青年们谈起他们国家的六十年代,他们的眼睛会放光。

革命

不过就连我自己,对那样的革命运动的形式,兴趣也远不如前了。在中共的滥用之下,连英文词revolution都时常令我警惕。

祖拉斯基的《恶魔》讲述了一名革命青年雅各布,与法国大革命雅各宾派谐音,在一个政治投机者的唆使下,目睹了新资产阶级的阴暗面,经历了革命挚友的背叛,最终在一连串杀戮后签下了供认状的故事。祖拉斯基全程用其标志性的疯癫的方式进行着一个又一个荒诞、无序、血腥而又写实的冲突。

    图片来源于网络

1972年的这部影片影射的是68年波兰学生的抗议运动,却隐约将这一则深刻的隐喻贯通了古今。

无论法国雅各宾派掌权后的自相残杀、七十年代日本新左派的内斗、还是今天美国街头的Antifa、BLM以及西雅图市区维系不到一个月的CHAZ自治区,这些自诩为进步的运动最终无不充满了暴力、排外、非理性、背叛、投机、不可持续与内部的腐坏。这一特质竟与中共建政至今的历史不谋而合。

多看几页保守主义的论述便不难发现,过激的学生运动或街头抗争鲜有被提及。在保守主义者们看来,社会变革的源动力在于克制、理性、巧妙的逻辑与健全的体系,更进一步,则有了小政府与自由市场,分权于民、藏钱于民。

台湾的一个朋友曾对我说,一场学生运动是社会变革必不可少的。

我反驳。

台湾如果没有李登辉在解严后继续开放民主进程,没有民进党彼时在议会斗争中积攒的经验,不知道还要再白流多少血。

同样的,如果不是苏联在冷战中内耗严重,共产主义阵营饱受经济衰退与政治腐化的双重威胁,而西德在北约的扶持下拥抱了现代文明,柏林墙兴许也还要再多留几年。

而反观韩国,军政府领袖朴正熙纵使遇刺,换来的无非是短暂的混乱与另一任军政府的继任,多亏多党制实质上的存在,韩国才在多年后的经济向好中迎来自己的和平的民主化改革。

而眼下的中共国,并不具备以上任何一个历史机缘所赐的条件。没有在野党,没有议会政治,加上全民洗脑,全面监控,即使近邻日本给出了脱亚入欧后的极好范式,却也逃不过中共的妖魔化宣传。

强权下的顽强生存的反对派固然可贵可敬,却不保证成功,亦非必需。

浪漫

其实,那些老子和小子们的争执不休我也不太感兴趣。反之,我一直更喜欢看娄烨的反思。

十八九岁看娄烨,看《颐和园》,首一遍为了“禁片”二字带来的新奇与刺激,次一遍则是为了那些美妙的诗歌音乐、青春的复杂情愫与余红的胴体。对六四前前后后了解了一些之后再看《颐和园》,体会其实并没有改变太多。

枪声是残酷的、残忍的,然而学生们也是天真的、赤诚的。他们好不容易从那个迫使人自卑的环境里挣脱出来,用美妙的东西妆点自己,试图寻求自身的救赎与解放,纵使是在摇旗呐喊时,他们仍饱含善意,温柔如同天使。

郝蕾说得很对,“那是娄烨他们整整一代人的青春记忆”。只是那“青春”在粗粝中流光溢彩的美已很难为千禧世代所理解,那“记忆”里的尸骨血腥味则浓郁到令人胆寒。

对于那些天里英勇而悲怆的死难者,中共持续到今天的对这部青春片的封禁,以及背后的恐惧,已经为他们正名;娄烨当年坚持将影片带到了世界观众的眼前,则是对他们极大的尊重。

十年之后,娄烨开拍《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剧中人物业已成家立业、功成名就,然而按照他们预设的年龄,往回倒二十年,他们青春年少的时光,不正好赶上那一年动荡不安的春夏之交。

那一年过去,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政治被封存,浪漫被遗忘,几乎所有人都被时代浪潮裹挟着,奔命一般去赚钱,没有人还记得要思考,甚至丢掉了做人的体面。贪腐、家暴、为了孩子的生父母是谁纠缠不清,这些好像就是在身边发生过无数回的事情,听到过,见到过,亲历过。

八九六四之后,时代、环境乃至每一个个体都像是被抽掉了重心一般,即使精美绝伦仍飘忽不定。权力和财富变成了唯一的、一切的目的,同时也变成一切悲剧的起源。也许是我们中国人承袭下来的惯常的隐忍将自己带到了这一步田地,未来必将继续沉沦,但影片借助小诺的形象,似乎在告诫世人,试图挣脱这一切的火种总会重燃。

一个社会不应该是个只有意识形态的社会,它有血有肉,在我们的脑海甚至身体上留下疤痕。一场运动因而也不应该是只有旗号或主义的运动,它本应当精心呵护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又重新冒出来的、反叛腐朽的、奔向新世界的、满怀希望的、可爱的火种,而非将其曝露于狂风暴雨中;它本应当有所担当,尽可能维系构成社会的重要关系,双亲、爱人、知己,而非打着拯救社会的旗号而弃社会于不顾。

而至于前行的方向,我想,最终这将不再会是一个问题。首当其冲地,当今世界已经很难容忍中共继续存活,而整个共产主义也终将是强弩之末,终有一天人们都会明白过来,那只是一个空想、一场泡影,更不会再执着于今天的左右之争。

我至今记得当时和几个美国青年,随便挑张小院里的破沙发,一坐下来就天马行空到了后半夜的恣意妄为。如果从体系上规避了落后的户籍制、996工作制、房价虚高等等一系列中共设下的桎梏,让中国大陆的青年人有了同样的自由,不需要特殊的职业专长,每个人都可以参与,更不必须远渡重洋,我们便都能拾回这份当年被剥夺了的浪漫。到那时,中国青年才真正能成其为青年,不枉六四血泪。

编辑:【英国伦敦喜庄园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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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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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3 月 之前

真实的经历,真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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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3 月 之前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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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3 月 之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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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3 月 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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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3 月 之前

词可以再改进下,整体感觉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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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3 月 之前

哇!这种感觉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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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3 月 之前

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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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3 月 之前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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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3 月 之前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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