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5月10日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先生致答谢词

【日本东京方舟农场】翻译:不動如如    校对:文小律

半个多世纪以前,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记得听到一些老人对俄国所遭受的巨大灾难提出了如下解释:“人们忘记了上帝,所以才会发生这一切。”从那时起,我花了将近50年的时间来研究我们的革命历史;在这个过程中,我读了几百本书,收集了几百份个人的证词,并且已经为清理那场动乱留下的废墟做出了八卷自己的贡献。但是,如果今天要我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表述这场吞噬了我国约六千万人民的毁灭性革命的主要原因,我只能重复说:“人们忘记了上帝;这就是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只有在本世纪末的今天,在世界其他地区发生的背景下,才能理解俄国革命的事件。这里出现的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过程。如果要我简要地找出整个二十世纪的主要特征,在这里,我也找不到更准确、更精辟的东西,只能再一次重复:“人类忘记了上帝。”人类意识的失败,剥夺了其神圣的维度,是本世纪所有重大罪行的决定性因素。其中第一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我们目前面临的困境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追溯到它。那是一场战争(记忆似乎正在消逝),当时欧洲因健康和富足而勃发,陷入了自残的狂潮,消磨自身的力量达一个世纪或更长久,也许是永远。这场战争唯一可能的解释是欧洲的领导人由于失去了对上层的最高力量的清醒认识而产生了精神上的黯然神伤。只有无神的苦恼才会让表面上是基督教的国家动用毒气,一种明显超出人类极限的武器。

二战后,西方国家屈服于‘核保护伞’的撒旦诱惑,也表现出同样的缺陷,即缺乏一切神圣维度的意识形态缺陷。这等于说,让我们抛开烦恼,让年轻一代从他们的责任和义务中解脱出来,让我们不努力保护自己,更不用说保护别人了——让我们的耳朵不再听到东方的呻吟,让我们生活在对幸福的追求中。如果危险威胁到我们,我们将受到核弹的保护;如果核弹不能保护我们,那就让世界下地狱吧!当代西方陷入的可怜无助的境地,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这个致命的错误:认为唯一的问题是核武器的问题,而实际上,捍卫和平主要靠的是坚韧的心和坚定的人。

只有失去了来自上帝的更高维度的直觉,西方才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平静地接受俄罗斯被一群食人族撕碎的痛苦,或者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接受对东欧的肢解。西方没有觉察到,这其实是一个漫长过程的开始,这个过程给整个世界带来了灾难;事实上,西方在帮助这个过程的过程中做了不少工作。在本世纪,西方只集结了一次力量–为对抗希特勒而战。但那场胜利的果实早已丧失殆尽。面对食人族,我们这个无神的时代发现了最完美的麻醉剂——贸易!这就是当代智慧的可悲巅峰。

今天的世界已经到了一个阶段,如果把这个阶段描述给前几个世纪的人,那么他们就会呼喊:“这是启示录!”

然而,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我们甚至在其中感到自在。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警告说,“重大事件可能会降临到我们头上,而我们在思想上毫无准备。”这正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他还预言,“世界只有在被邪恶的魔鬼附身之后才会得到拯救。”是否真的会得救,我们要拭目以待:这将取决于我们的良心,取决于我们精神上的清醒,取决于我们在灾难性的环境面前的个人和联合努力。但事实已经证明,邪恶的恶魔,就像一阵飓风,凯旋在地球的五大洲。

我们是世界毁灭的见证人,无论是强加的还是自愿经历的。整个20世纪正在被吸进无神论和自我毁灭的漩涡。这种陷入深渊的现象无疑具有全球性的一面,既不取决于政治制度,也不取决于经济和文化发展水平,还不取决于国家的特殊性。而当代的欧洲,看似与1913年的俄罗斯如此不同,今天也同样处于崩溃的边缘,只是通过途径不同。世界上不同的地方经历了不同的道路,但今天它们都在踏入了共同毁灭的门槛。

在过去,俄罗斯确实有过这样一个时代,当时的社会理想不是名声、财富或物质上的成功,而是一种虔诚的生活方式。当时的俄罗斯沉浸在东正教的氛围中,而东正教仍然忠实于前几个世纪的教会。当时的东正教懂得如何在持续两个多世纪的外国占领的枷锁下保护自己的人民,同时抵御西方十字军利剑的不义打击。在这几个世纪里,我国的东正教信仰成为我国人民的思维模式和个性、日常生活形式、工作日历、每项事业的优先事项、一周和一年的安排的一部分。信仰是塑造和凝聚国家的力量。

但在17世纪,俄国东正教因一次命运多舛的内部分裂而被严重削弱。18世纪,彼得强行实施的变革,有利于经济、国家和军事,而牺牲了宗教精神和民族生活,国家被动摇了。而伴随着这种片面的彼得式启蒙,俄国第一次感受到了世俗主义的气息;它的微妙毒药在19世纪中渗透到受教育阶级中,并开启了通往马克思主义的道路。到了革命时期,俄国知识分子圈层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信仰;而在未受教育者中,信仰的健康也受到了威胁。

又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从法国大革命及其对教会的狂热仇恨中,得出了“革命必然从无神论开始”的教训。这是绝对正确的。但是,世界从未曾有过像马克思主义所宣扬的那样有组织的、军事化的、顽强的恶性的无神论。在马克思和列宁的哲学体系内,在他们心理的核心,对上帝的仇恨是主要的动力,比他们的一切政治和经济的幌子更根本。好战的无神论对于共产主义政策来说,不仅仅是附带的或边缘的,它不是副作用,而是中心枢纽。共产主义为了达到其恶魔般的目的,需要控制一个没有宗教和民族感情的民众,这就需要摧毁信仰和民族性。共产党人公开宣称这两个目标,也同样公开地将其付诸实践。无神论世界渴望消灭宗教的程度,宗教如鲠在喉的程度,从最近围绕着教皇企图夺走其性命的阴谋网就可以看出。

20世纪20年代,在苏联,东正教神职人员中不断地出现受害者和殉难者队伍。两位大主教被枪杀,其中一位是彼得格勒的维尼亚明,他是由他所在教区的民选产生的。圣吉洪牧首自己也经全俄肃清反革命及怠工非常委员会之手,在可疑的情况下死亡。数十名大主教和主教丧生。数以万计的神父、僧侣和修女在契卡派的压力下放弃了上帝的话语,他们被折磨、被枪杀在地窖里、被送进集中营、被流放到遥远的北方荒凉的冻土地带,或者在年老时被赶到街头,没有食物和住所。所有这些基督教殉道者都是坚定不移地为信仰而去死的,叛教的例子很少很少。对于数以千万计的平信徒来说,进入教会的通道被阻断,他们被禁止在信仰中抚养孩子:信教的父母被从孩子身边夺走,投入监狱,而孩子们则因威胁和谎言而远离信仰。人们可以说,20世纪30年代对俄国农村经济毫无意义的破坏,所谓的德库拉克化和集体化,给1500万农民带来了死亡,而在经济上却毫无意义,实施这种残酷的政策,首先是为了摧毁我们的民族生活方式,消灭农民的宗教信仰。在古拉格群岛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也实施了同样的精神变态政策,在那里,人们被鼓励以他人生命为代价的方式来生存。

只有缺乏理智的无神论者才会决定今天在苏联计划着的最终残暴行为,完全违背俄罗斯土地,俄罗斯北方将被淹没,北方河流的流向发生逆转,北冰洋的生活被破坏,水向南流,流向已经被更早但是同样愚蠢的“共产主义建设”所破坏的土地。

有短短一段时间,当斯大林需要为对抗希特勒的斗争积蓄力量时,曾讽刺性地对教会采取过一种友好的姿态。这种欺骗性的游戏,之后由勃列日涅夫借助出版物的宣传及其他作秀,继续进行,不幸的是,这种游戏在西方往往被人信以为真。然而,对宗教的仇恨在共产主义中根深蒂固,可以从他们最自由的领导人赫鲁晓夫的例子来判断:因为尽管赫鲁晓夫采取了一些重大步骤来扩大自由,但他同时又重新点燃了列宁主义对摧毁宗教的狂热执念。

但有一件事是他们没有想到的:在这片土地上,教堂被夷为平地,胜利的无神论肆无忌惮地肆虐了三分之二个世纪,神职人员被彻底羞辱,被剥夺了所有的独立性,教会的剩余部分仅作为对西方进行宣传的机构存在。在那里,甚至今天还有人因为信仰而被送进劳改营,而在劳改营里,那些在复活节聚会祈祷的人被关进了惩罚牢房——他们不会想到,在这种共产主义的蒸汽滚滚之下,基督教的传统会在俄罗斯存活下来!诚然,我国数百万同胞被官方强加的无神论所腐蚀,精神上受到摧残,但仍有数百万信徒:只是外部的压力使他们不敢说出来,但是,正如在所有受迫害和苦难的时代一样,在我国对上帝的认识已经变得极为敏锐和深刻。

正是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因为无论共产主义用坦克和火箭弹如何威风凛凛,无论它如何成功地占领了这个星球,它注定永远无法征服基督教。

西方还没有经历过共产主义的入侵,宗教仍然是自由的。但西方自身的历史演变,今天也正在经历宗教意识的枯竭。它也见证了绞尽脑汁的分裂、血腥的宗教战争和敌意,更不用说从中世纪后期开始,世俗主义的浪潮逐渐涌入西方。这种从内部逐渐消耗力量的现象是对信仰的威胁,这种威胁也许比任何从外部以暴力攻击宗教的企图更加危险。

不知不觉,经过几十年的逐渐侵蚀,在西方世界中生命的意义不再有比追求“幸福”更崇高的东西,这个目标甚至得到了宪法的庄严保障。几个世纪以来,善与恶的概念一直被嘲笑;它们被驱逐出日常生活,被短期价值取向的政治或阶级考虑所取代。诉求永恒的概念已经变得很尴尬,说邪恶在进入政治制度之前就在人类个体的心中安家落户也变得很尴尬。然而,每天向一个整体的恶做出让步,并不被认为是可耻的。从我们这一代人眼前不断滑坡的让步来看,西方正不可避免地滑向深渊。西方社会正在失去越来越多的宗教精髓,因为他们轻率地将他们的年轻一代拱手让给无神论。如果一部关于耶稣的亵渎性电影在美国这个被誉为世界上最虔诚的国家之一到处放映,人们还需要什么其他证据来证明无神论吗?或者,如果一家大报刊登了一幅无耻的圣母玛利亚漫画?当外在的权利完全不受限制的时候,为什么要从内心努力克制自己的无耻行为呢?

或者说,为什么要从燃烧的仇恨中抽身而退,不管它的基础是什么——种族、阶级、还是狂热的意识形态?这样的仇恨其实正在腐蚀着今天许多人的心灵。西方的无神论教师正在用仇恨自己社会的精神培养年轻一代。在所有诽谤中,人们已经忘记了资本主义的缺陷代表了人性的基本缺陷,就像各种人权一样,摆脱了所有的限制;在共产主义下(以及共产主义监视着所有温和形式的社会主义,这些形式都不稳定)——同样的缺陷在任何一个拥有最终权力的人身上都会变得完全不受约束;在这种制度下,其他所有人都真正达到了“平等”——赤贫奴隶的平等。这种煽动仇恨的行为,正逐渐成为当今自由世界的特征。事实上,个人自由越广泛,繁荣甚至富足程度越高,对仇恨的煽动越激烈,矛盾的是,这是种盲目的仇恨。因此,当代西方发达国家以自己的例子表明,人类的救赎既不在于物质财富的丰富,也不在于仅仅赚钱。

之后,这种不可遏制的仇恨会蔓延到一切活着的事物,蔓延到生命本身,蔓延到有颜色、声音和形状的世界,蔓延到人类。20世纪愤怒的艺术正在这种丑陋的仇恨中消亡,因为没有爱的艺术是没有结果的。在东方,艺术的崩溃是因为它被强行打倒和践踏,但在西方,艺术的堕落是自愿的,堕落成了一种矫揉造作的追求,在这里,艺术家不是试图让人们知道神的企图,而是试图把自己放在上帝的位置上。

在这里,同样的结果在东方和西方都产生了,通过一个世界范围的进程,他们有着同样的原因:人们已经忘记了上帝。

面对世界范围内无神论的冲击,信徒们不团结,经常感到困惑。然而,基督教(或后基督教)世界应该注意到远东的例子。

我最近有机会在自由中国和日本观察到,尽管他们的宗教观念显然没有那么精确,尽管他们也有西方那样不可动摇的“选择自由”,但无论是社会还是年轻一代,都比西方更大程度地保留了道德观念,也较少受到世俗主义具有破坏性的精神的影响。

如果基督教本身也变得如此四分五裂,又怎么能说各宗教之间不团结呢?近年来,各大基督教会都采取了和解的措施。但这些措施太慢了:世界正在以百倍的速度灭亡。没有人期望教会合并或修改他们所有的教义,而只是希望提出一个反对无神论的共同战线。但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这些采取的步骤都太慢了。

也有有组织性的教会统一运动,但它的情况却很奇怪。世界基督教协进会似乎更关心第三世界的革命运动的成功,却对宗教迫害最具有一致性的地区——苏联发生的宗教迫害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看清事实是不可能的;那么,是否必须得出这样的结论:不看清事实、不参与其中是权宜之计?但如果是这样,基督教还剩下什么呢?

在这里,我必须深感遗憾地指出一些我不能保持沉默的事情。我的前任在去年获得这个奖的时候——就在获奖的几个月里——他令人遗憾地表示,他没有注意到苏联对宗教的迫害,从而为共产主义的谎言提供了公开支持。在众多已经死去的人和今天被压迫的人面前,愿上帝成为他的法官。

似乎越来越明显的是,即使有最复杂的政治手段,人类脖子上的绳索每过十年就会越勒越紧,越勒越无望,似乎任何人都没有出路——无论是核武器、政治、经济还是生态环境。事情似乎的确是这样的。

在这种全球性事件的一座座山峰,不,整个山脊面前,回顾一下我们存在或不存在的主要关键在于每一个人的内心,在于内心对特定善或恶的偏好,可能会显得不协调,不恰当。然而,即使在今天也依然如此,事实上,这才是最可靠的钥匙。那些曾经许下重重承诺的社会理论已经证明了它们的破产,让我们陷入了死胡同。按理说,西方的自由人民应能理解,他们的环境中包括了众多自由孕育的假象,他们应不允许谎言如此轻易地被强加于己。如果我们的意识没有悔改地回到万物的造物主那里,所有试图从当今世界的困境中寻找出路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不这样做,就不会有出口被照亮,我们将无法找到自己的路。我们留给自己的手段太过贫乏,无法胜任这项任务。我们必须首先认识到这些恐怖不是由某种外部力量,不是由阶级或民族的敌人,而是在我们每个人个人内部,在每个社会内部,所被犯下。尤其是在一个自由的、高度发达的社会里,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肯定是凭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在行动。我们自己,每天都在不假思索的自私中,拉紧了那根绞索。

让我们问问自己:我们这个世纪的理想难道不是错误的吗?我们的轻浮和时髦的术语难道不是同样不健全吗?这种术语导致对每一个困难提出肤浅的补救办法。在每一个工作领域,趁现在还有时间,必须对所有这些问题进行清醒的审查。沿着传统观念的老路,我们无法找到解决危机的办法。

我们的生命不在于追求物质上的成功,而在于追求有价值的精神成长。我们整个尘世的存在不过是走向更高境界的一个过渡阶段,我们不能跌跌撞撞,也不能徒劳无功地停驻在长梯的一阶上。单纯的物质法则并不能解释我们的生活,也不能给它指明方向。物理学和生理学的定律永远不会揭示造物主不断地、日复一日地参与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不遗余力地给予我们生存的能量;当这种帮助离开我们时,我们就会死亡。在我们整个星球的生命中,神灵的行动力丝毫不减:我们必须把握这一点,在我们黑暗可怕的时刻。

过去两个世纪的不明智的希望极大程度地削弱了我们,并使我们走到了核和非核死亡的边缘,与其这样,我们只能坚定地伸向上帝的温暖之手,而这温暖之手我们曾如此轻率和自信地将其推开。如果我们这样做了,我们的眼睛就可以被打开,看到这个不幸的20世纪的错误,我们的手就可以被引导,去纠正它们。在山崩地裂中,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依附:所有启蒙运动的思想家都不能给我们任何东西。

我们的五大洲被卷入了一场飓风。但正是在这样的考验中,人类精神的最高天赋才得以体现。如果我们灭亡了,失去了这个世界,那错将归于我们自身。

世界版权归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所有。

参考网站

https://www.templetonprize.org/laureate-sub/solzhenitsyn-acceptance-spee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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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正义之师守望
18 天 之前

棒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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