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vale

張鑒牆的這些繪畫作品是寫出來的。這些畫,畫(寫)出了如此之多的姓名,它們密密麻麻,難以辨認,這些姓名和位址所組成的文字本身,構成了繪畫的內容和主題,因此,這是關於文字的繪畫。因此,要觀看這幅畫,需要仔細分辨,需要將目光湊到畫布上面,需要去細緻地“讀”。因此,這裡的繪畫,同一般的觀看不一樣,它需要看繪畫的“細節”,而且,它誘使所有的觀畫者去看繪畫的細節,看繪畫中的文字本身,去看這繪畫的要素。因此,它必然要求人撲到畫布上去看。

然而,人們看到了什麼?一些毫無特點的普通姓名,一些毫無特點的普通地址。人們會逐行地讀下來,但什麼也記不住,這是純粹的姓名和地址本身,這裡沒有情節,沒有故事,沒有說明。這好像是純粹的言符號,是空洞而乏味的。

但是,人們一旦離開了畫布,一旦同這些畫面拉開距離,就會發現,這些由姓名和位址文字所構成的繪畫,卻具有一種構圖上的簡約性:它們單調而無變化,而且,畫面的黑白色背景,那些細小的方格框架,沒有特色的書寫本身,強化了它素樸的風格,藝術家由此將一種絕對的冷靜,一種不動聲色,引入到繪畫之中。這使得這些面具有一種無可逃避的肅穆感:人們禁不住要問:這是一些怎樣的姓名?這些名字為什麼銘寫在這裡?

這是些上訪者的姓名。這如此素樸而冷靜的畫面,這如此陌生而沉默的姓名,卻埋伏著一個反面但卻熱忱的傳奇:這些傳奇同畫面上這些沉默而陌生的姓名具有完全不一樣的氣質:傳奇人物本身的奔波,動盪,流浪,宛如浮萍一般的脆弱生涯,以及對這種脆弱生涯的毫不妥協的抵制,在這些畫面中被凝固了。我們不知道這些傳奇的故事本身,但是,我們知道這些傳奇的大致起因和結局,我們知道這個傳奇註定的悲劇風格(這也是作品為什麼如此冷峻的原因),我們知道這所有的傳奇事實上是這個時代的部分見證:這排列在一起的姓名,他們一起分享著這個時代:他們以他們的方式在塑造這個時代,同時他們也被這個時代所塑造。這人群體刻寫了他們同這個時代的關係,同時,這關係本身也是對這時代的無聲評論。就此,這些畫,反倒像是一個有這個時代的紀錄片一樣,只是,這個紀錄片沒有情節,或者說,這個紀錄片的情節飽含了一切的不幸、辛酸、困苦、冤屈、憤懣、抗爭、希望,以及這種希望最終破滅之後的深深絕望。這些來自社會底層的人們,在這些畫中,沒有留下他們的聲音和面孔。但是,我們知道,這每個姓名都有一個不一樣的故事,而這如此之多的姓名本身反倒是構成了同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就是對現時代的部分記錄:法律機器並沒有完全有效地運轉,而正義之門因此也並不是隨時地敞開。這些畫出了名字的人們,並沒有停止他們對權力的衝撞。這些衝撞註定是沒有結果的,這些人註定會在歷史中隱沒和消失—-歷史遲早會將絕大多數姓名隱沒在黑暗之中,但是,張鑒牆卻通過繪畫的方式,將這些抗爭者和冤屈者記載下來—–在某種意義上,將一個歷史事件記載下來,使這些大聲呐喊卻無人傾聽的匆匆過客,這些曾經百折不撓的人們聚集起來一起顯身,讓他們沉默而又是永恆地呐喊。

這呐喊無人傾聽,猶如這些書信沒有讀者。張鑒牆畫了很多上訪者的姓名,也畫了很多上訪的信件。這些信封上面都是權力機構的顯赫威名,對於寫信者而言,他們意味著權力的頂端,並且是正義的仲裁者。但是,奇怪的是,這些書信永遠不會被這些仲裁者收到,這些滿懷希望的書信有一個充滿希望的起點,但卻沒有一個充滿希望的終點—–收信抵達的地方是一個虛空——只是因為完全偶然的機會,它們才在張鑒牆的畫面上保留下來,而沒有變成灰燼。在這裡,一個信封躺在畫布上,我們馬上就想知道,這個信封裡面還躺著怎樣的一頁白紙,這頁白紙上面還躺著怎樣的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裡面還躺著怎樣一個悲劇?就此,這些平面畫本身就像是一個未打開的信封——它有諸多不同層次的秘密所構成。這個平面畫就此埋伏著縱向的深淵,它以多樣性的層面展開:不僅是社會批判的意義層面,而且也是文本本身的意義層面。

繪畫,就這樣,以一種不動聲色的書寫方式,以一種抹去了事件和形象的方式,卻將這個時代的喧器、事件和形象,活生生地透露出來。沉默的書信和姓名,卻是這個時代的呼喊。

汪民安 2009年

發表于《思想與文化研究叢書》

2011年北京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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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五通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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